陈志锐:顾盼新谣:难道新谣只能顾,不能盼?

2003年,我曾在学生报专栏写下《新谣·心谣》,坦言对我学生的期“盼”:“来日的记忆里,除了孙燕姿、5566、周杰伦,还能有新谣的位置。”20余年后,当把《星期二特写:星空下的邂逅》七集纪录片像追剧追完以后,我重新坐在荧幕前,心情却比当年复杂得多。

这不是因为纪录片做得不好。恰恰相反,新加坡华族文化中心与新传媒联合呈献的这部系列作品,以专访、历史影像与视觉包装相结合,访问梁文福、陈志群、许南盛、木子,以及专程返新的巫启贤与许环良等,将新谣从校园走入民间的历程,回“顾”得清晰且有情感分量。问题不在于节目本身,而在于节目所揭示出的一个更深层的困境:我们究竟在延续新谣,还是为它完成一张体面却到此为止的毕业证书?

保育等于延续?

新谣的历史价值,毋庸置疑。1982年首次通过广播亮相,1984年第一张合辑《明天21》销售立创佳绩,1988年被媒体形容为”新加坡年轻人的精神食粮”。2014年国庆群众大会,当时的总理李显龙以《细水长流》的旋律登场,这是官方对新谣的最高认可,也象征着新谣从草根运动正式进入国家文化叙事的框架。

然而,正式进入国家叙事框架,对于一种流行文化形式而言,未必是好事。它甚至可能意味着这种形式已经被历史化、博物馆化了——它有了官方的位置,会不会就此失去流动的生命力?从这个角度看,《星空下的邂逅》这样精彩的纪录片,连同一系列”重逢20、30、40”的怀旧演唱会,所做的工作,似乎更多是文化保育,而非文化延续吧?两者的区别是:保育是把珍贵的器物好好放进展示玻璃后;延续是让这器物继续被人日常使用,并且在使用中产生新的意义。

纪录片的价值当然不容轻视,且必须高度肯定。历史的记录与保存,是文化工作不可或缺的一环。《星空下的邂逅》以影像留存第一代新谣人的第一手叙述,趁这一代创作者仍健在、记忆仍清晰之时完成采集,这是对历史负责任的做法,更有助建构我们建国以来的文化资产和身份认同。但七集纪录片播完之后,我更要问的是:对于新谣,我们是否不仅回“顾”过去,更能期“盼”未来?

新谣的兴衰

新谣在1990年代的式微,通常被归咎于港台流行音乐的冲击。这个解释不算错,却过于简化。更深层的原因,是新谣未建立起一套可持续的创作生态系统。

新谣的黄金期,依赖几个偶然性极强的历史条件:末代华校生以歌曲回应华文环境的式微,形成强烈的文化认同驱动;广播和电视媒体的推动,特别是第三广播网的《歌韵新声》提供平台和连续剧主题曲的传播;海蝶音乐的成立,提供商业化的出口。这三个条件,没有一个是可以被刻意复制的。当台湾市场的吸引力超过本地市场,当商业化阶段培养出来的歌手和创作者集体北上,新谣留下的是一个人才流失、市场萎缩的缺口。

这个结构性的困境,在今天并未消失,只是形式不同了。今日本地华文创作者面对的,不再只是港台的竞争,而是K-pop、C-pop工业化制造体系的全面冲击、短视频平台对注意力的碎片化争夺,以及人工智能(AI)生成内容对创作门槛的降低所带来的价值混乱。在这样的环境下,新加坡本土华文创作要想在市场上站稳脚跟,面临的结构性困难远比新谣全盛期更为艰巨。

《星空下的邂逅》除了如实呈现新谣如何在新华历史的某个特殊时刻横空出世,其实也呈现近年来的发展。例如始于2015年SG50的“新空下”年度新谣歌唱及创作比赛。其他如新加坡华族文化中心近年来持续投入的本地歌曲活动,如本地歌手纪录片系列、“我写我的歌”等,此中思路是清晰的:以影像和比赛激活集体记忆,以公共平台扩大接触面。这是值得支持的文化方向。

但我们也必须诚实地评估局限。首先,纪录片和活动的受众,是否仍然是已经对新谣有情感联结的一代人——即那些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成长、将新谣当作青春底色的40岁至60岁观众?meWatch提供线上观看渠道,理论上可以触及更年轻的受众,但一个18岁的本地学生,主动选择观看一部关于40年前本地华文流行音乐的纪录片的概率,恐怕极为有限。文化机构能够生产内容,却无法保证内容被真正须要影响的人所接收。

其次,活动的可持续问题同样值得关注。七集纪录片系列或一年一度歌唱比赛,可否产生长期社会讨论热度?这种热度若无后续的系统性工作来承接——例如融入学校课程、支持新生代本土创作者、建立新谣数码档案以供研究——便只是在平静的湖面投入一颗石子,涟漪散尽后的湖面依旧。

新谣与S-pop的融合

所以,还是要期盼后续。例如将新谣与S-pop(新加坡流行歌曲)相结合来看,或许是一种视角。

过去曾有舆论将二者对立起来,其实是一种误读。新谣和S-pop从来都不是排外的类别;例如代表人物梁文福为孟庭苇创作《羞答答的玫瑰静悄悄的开》,为张学友创作《她来听我的演唱会》,这些作品在两岸三地广泛流传,并未因此失去新谣的精神内核——对歌词文学性的坚持,对旋律简洁流畅的追求。

我想问题不在于新谣与S-pop能否协调,而在于今日的S-pop生产,是否具备新谣所具备的创作自觉。新谣能够在那个年代产生巨大的文化影响力,不是因为它的制作精良,也不是因为它的营销策略高明——事实上,那个年代的新谣制作,以今日标准看是比较粗糙的。但它的庞大力量来自创作者对本土生活的深度介入,来自歌词对普通新加坡人日常经验的精准捕捉,来自一种不假外求、立足本土的文化身份与自信。今日的本地华文(甚至各语言的)流行创作,是否还具备这种自觉?

期盼新谣之必要

七集纪录片播完之后,我们应当期盼什么?

我以为最保守的期盼是纪录片成为一份可靠的历史档案,供日后的研究者与创作者参考。但更积极的期盼或是纪录片所激活的社会讨论,能够推动具体的文化政策讨论——例如本土华文(甚至各语文)创作的资助机制、新谣在学校课程中的位置、本地音乐人的培养与发展等。这须要文化机构、教育部门、媒体与创作者社群之间的横向协作,而不只是在各自轨道上的单打独斗。

最困难也最必要的期待,更是纪录片能够让年轻的创作者意识到,本土表达不是一种局限,而是一种资产(而非遗产(梁文福语))。新谣证明,扎根本土、以华文书写日常,可以创作出具有深刻文化共鸣的作品。这种认识,不会自然发生,须要通过教育、媒体与文化活动,持续地、有意识地加以传递。所以新谣的消逝与延续,不是几个文化机构单独可以解决的问题,也不是几场演唱会、几部纪录片所能承担的重量。它涉及若干更基本的环节。

其一是学校教育。新谣最初的土壤是华校,是学生在课堂内外自发的创作与演唱。今日的华文(甚至各语文)和音乐教育体系中,本土创作的内容是否有足够的位置?除了值得肯定的年度比赛“新空下”,我们的学校音乐教育与相关课外活动(例如成立本地歌曲创作与演唱社?)可否扮演更大的角色?

其二是创作者的生存条件。一个本土华文或各语歌手或词曲创作者,在新加坡能否仅凭创作维持生计?如果答案是否定的,要求新一代在K-pop与C-pop的巨浪中坚持本土创作,便是一种不切实际的道德呼吁。社会大众与文化政策若不正视创作者的经济现实和可以长期维系的商业模式,那所有关于”延续新谣精神”的讨论,都只是空谈。

其三是新谣生态的建立。除了词曲创作和演唱的核心人物,其他人可以如何参与、营造甚至投入此生态?我以为在成为观众、听众和消费者以外,提升成为讨论者、批评者,甚至研究者,都会对建构此生态产生积极重要的作用。除了”好听不好听”的直觉评判,我们可以主动去认识、去讨论、去转发、去评鉴。

我们需要有人聆听与传唱,也要有人认真地研究新谣的词曲结构与文化语境。最后,如果问我更大胆的提议,新谣的未来可否不限于华文的创作?其实,新谣经典里头就有好些多语的作品如“阿Ben阿Ben”“麻雀衔竹枝”“太多太多”等,那集合各种族和语言,甚至结合多语的本地歌曲创作,是否可以成为新谣的新出路?

作者从事语文教育和本地文化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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