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报业媒体华文媒体集团主办的“城市阅读节”，为5月的狮城新添一缕书香、一份魅力。刚好我有新书发布，也有幸受邀去分享一场。在这场演讲筹备阶段，家人和几个好友看过我准备的PPT幻灯片之后，都不禁发出质疑。“你真的要讲《管锥编》吗？”“大家不会睡着吗？”“你能换成其他的吗？”
其实，我在修改PPT时，也曾有过很多次想要推翻重来的冲动。但是，最后，我还是想试一试，在读者心里种下一颗好奇心的种子。
在我的孩子才刚上小学的时候，有一天晚上，他坐在桌子的一头写作业，我坐在另一头看书。我一边看书，一边不禁笑出声。他立即跑过来看我在笑什么，我说，你不懂，快去写作业。然后，他就回去写作业，我继续看书，却又一次忍不住笑出声。他便再次跑过来说，到底什么那么好笑？读一下吧！我说，我读了，你也不懂，你太小了，你不明白的。他垂着头走开，又去写作业。
当我第三次笑出声的时候，他便不依不饶，一定要我至少给他看一下封面。很可惜，封面上那几个大字他也不认得，让我读了一遍标题之后只得作罢。我没有想到的是，好几年之后，他精准地从我的书架上找出那本书，对我说：“我现在长大了，你可以给我读吗？”我这时候才想起来，他对那本书的好奇心，是多年前那个晚上，不经意间种下的。
如今，当我们抱怨孩子不阅读的时候，不妨反过来想想小朋友是怎么爱上阅读的。现在最流行的阅读理论是“自发性阅读”（free voluntary reading）。美国著名语言学家斯蒂芬·克拉申（Stephen Krashen）长期从事儿童阅读的研究，他带领研究团队在美国很多学校做过对照实验。他的经典著作《阅读的力量》（The Power of Reading：Insights from the Research）自1993年出版后就不断重印再版，他在书中特别强调“自发性阅读”的重要性。
是不是把书放在那里，人们就自然会去读呢？孩子天然会对书产生好奇心吗？从我多年的阅读推广实践中，我发现，不一定。有时候，孩子根本不知道某一本书的好，好在哪里，为什么值得读。所以，我决定在这次城市阅读节分享会上，把我在推广阅读领域的小小心得分享出来。
我拿钱锺书的作品作为一个例子，示范如何让人们对一部作品产生好奇心。《围城》用幽默讽刺的手法写成，还有大量比喻，我随手举个例子，现场小朋友就笑哈哈。
钱锺书是善用比喻的大师，据说《围城》里有200多个比喻，用现代人的话来说，就是“脑洞很大”。但是，如果不看他的《管锥编》，人们根本不知道他的脑洞可以大到什么程度。随便选一篇，继续讲比喻，他说“比喻有两柄而复具多边”。我们只听过明喻、暗喻、隐喻、借喻等，可是什么是比喻的“两柄”和“多边”呢？钱老的脑洞大到让全场听众都感到惊奇。其实，我并没有真的讲解具体篇章，也没有逐字逐句去解说，只是抽出一个有趣的点来，例如从提问“苹果有几个边？”开始，让小朋友也能对一部深奥的作品产生好奇心。
我也不是想要大家听完就去读，而是想种下一颗好奇心的种子，告诉读者，尤其是小朋友，华文文学领域有非常多的瑰宝，有非常多超级有趣的东西，一点儿都不亚于“哈利波特”的世界。未来长大的某一天，也可以去试着挖掘看看。但是，想要看懂，就要先学好语文。我一直觉得语文课和“自发性阅读”是不矛盾的，而且，语文课的目的之一，就是促进“自发性阅读”。我想起初中时的语文老师，逐字逐句给我们讲解文言文，完全忽略课时进度，只想要把我们教会，让我们有能力去与古文里那些美好有趣的灵魂产生共鸣。
新加坡的小朋友常常抱怨华文书很无趣，他们更愿意读英文书。我觉得根本原因还在于他们并不知道华文文学可以有多好，他们也没有能力去领略那些经典之作的魅力。在华文阅读领域，阅读选材常常会迁就他们的阅读能力，无形中就造成一种“高认知”和“低阅读”的错位。他们的认知能力和知识水平早已超越阅读材料的水平，所以才会觉得无趣。倒不如，我们为他们提供一些“跳一跳就能够得着”的阅读材料。或者，先种下一颗好奇心的种子，然后，再帮着、扶着，和他们一起读，带领他们看到新的世界。
阅读是需要引路人的，引路人的存在和语文课的存在一样，都可以促进让人受益终身的“自发性阅读”。好奇心是非常奇怪的，如果你不理会它，它就会慢慢消失；如果你去满足它，它就会越来越难以满足。运用到阅读上来，激发好奇心只是一个开始，我们要不断地去满足和刺激这种好奇心，好奇心的种子才会慢慢发芽和长大。当一个小朋友能够感受到阅读带给自身的变化时，好奇心就会转化成阅读的内在持久的动机。
作者是童书创作者、前媒体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