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非常感谢杨军教授(《特朗普为什么要退出北约?》4月23日《联合早报·言论》)对拙文(《北约正面临裂变与重组》4月13日《联合早报·言论》)的关注,并提出富有启发性的视角。由于时间与篇幅所限,请允许我借《联合早报》这块宝贵的交流平台,就您的意见和观点作出如下反馈。
关于您感到“遗憾”之处(“然而遗憾的是,对于北约裂变的原因以及美国总统特朗普为何执意要退出这一重要问题,却未能给出令人信服的解释”),请允许我说明如下:
第一,拙文的核心意图仅在于呈现北约当前“裂变与重组”的态势,并无意深入探讨裂变的原因,更未涉及“特朗普为何执意要退出”这一命题。拙文不过是一块粗浅的引玉之砖,能够有幸得到您从这一重要命题角度提出的宝贵意见,反倒使相关讨论更加完整和深入了。就此而言,您所遗憾的“缺漏”,或许也意外地促成了一次有益的交流对话。
第二,或许您也知道,《联合早报》对文章篇幅有较为严格的要求,我有多篇文章均因这一现实限制不得不作删减。因此,您所指出的某些“遗憾”,在此语境下或许并不令人意外。恳请您体谅其中的实际难处。
接下来,请允许我就您论及的一些观点,提出几点个人浅见。
您提到:“虽然传统的政治外交学者仍倾向将他归为保守主义,但事实上他的思想不仅正在摧毁乃至颠覆保守主义,更应当说他深受一种新的全球政治外交思潮的影响。”
对此,我认为,正如西方同一座教堂往往呈现不同建筑风格,许多政客的政策与思想取向亦难以被单一类别所框定。这主要源于以下两对矛盾:其一,思想理念与现实条件之间的张力;其二,个人性格与外部环境之间的相互作用。
纵观“政治素人”特朗普在两个任期内的施政特点,他最大的与众不同之处,恰恰在于他不受固定“主义”的约束。他破坏的不仅是“保守主义”,而是既有的各类“政治正确”与“条约规范”。正如他自己所言,能约束他的唯有自己“内心的判断”。
您提到“加速主义”对特朗普的影响,这一点我非常认同。但与此同时,我以为,特朗普并非理想主义者或意识形态的虔诚信徒,而是一位注重现实利益的实用主义者。他身边确实聚集了一批右翼“加速主义”理论的拥护者,但这些影响的存在,并非源于特朗普与他们志同道合,而是因为这些右翼精英认为,特朗普那种不受约束的个人性格,最能引发“系统性的动荡”,而这种动荡恰能加速通往他们理想中的“后民主”或“纯技术驱动”社会的进程。
换言之,这些思想对特朗普施政的影响,并不表现为他本人是这些“哲学”的信徒,而是他在扮演一种“历史加速工具”的角色,在客观上推动了这些理论所预言的变革。对特朗普而言,施政是“美国优先”的实用平台,但对于他的支持者中的加速主义者、宗教民族主义者来说,他则是那个“按下快进键的人”。这种合流,导致其政策往往兼具极强的破坏性与重构性——其目标并非维持现状,而是加速旧世界的“终结”。
总体来看,右翼精英更多是把特朗普当作实现理想的工具。右翼加速主义将特朗普的政策(如关税战、放弃传统盟友、质疑国际条约、威胁退出北约)视为清理旧世界瓦砾的“推土机”。他们并不特别在意这些政策是否会伤害传统意义上的“西方利益”,他们真正关心的是:这些行动能否加速一个不再受普世价值约束、彻底市场化,或技术决定论主导的新时代的到来。
不过,他们或许低估了特朗普身上的商人特质。乱世固然能让像特朗普这样善于投机的商人获得利益,但对现实秩序过度破坏,并非商业(尤其是金融业)所乐见的最佳环境。特朗普目前着力弱化与拆解的领域,如北约、欧盟或援乌,皆非资本与金融区块,而是地缘政治领域。为什么会这样?我以为,这是因为他头脑中有着自己的商业逻辑,不会盲目追随“加速”路线——他不会拿自身及家族的根本利益去冒险。
这种态度,久而久之便可能导致右翼阵营内部的分化。因此,我认为,右翼加速主义早晚会与特朗普保持一定程度的距离。事实上,一段时间以来,这一趋势已初现端倪——特朗普身边的某些铁杆支持者正在逐个离开。
此外,还有一点不容忽视:加速主义作为一种理论,存在左右两派之分。您所提及的主要是右翼加速主义,他们的理念是拆掉资本主义“列车”的刹车,甚至不太在意列车最终是否会把全人类甩下,只求跑得更快。左翼加速主义则希望给“自动驾驶”的资本主义列车,设定一个更加公正的终点站。
在美国及更广泛的西方社会,两派之间的斗争尚未分出最终胜负。我们且拭目以待。
作者是德国时评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