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伊朗战争及其引发的霍尔木兹海峡封锁事件,无疑已成为严重的能源供应中断案例。这场战争不仅造成全球约20%的石油和大量液化天然气的出口中断,更彻底颠覆了各国对能源安全的认知。
国际能源署(IEA)执行董事比罗尔(Fatih Birol)直言,这场危机已“永久改变化石燃料产业”,犹如一个破碎的花瓶,再也无法恢复原状。危机的另一面,则是这场战争意外地成为全球新能源发展的强大催化剂,促使各国从单纯的气候目标,转向更为现实且急迫的“能源主权”与“能源安全”战略布局。
化石燃料成为风险来源
过去数十年,天然气曾被各国视为转向绿色能源的理想“过渡燃料”,因其碳排放相对煤炭较低,供应也相对稳定。然而,伊朗冲突导致液化天然气供应暴减近20%,卡塔尔等主要出口国的设施受损,使得供应紧绷状况预计将持续到2027年。这场突如其来的中断,彻底打破各国对化石燃料供应稳定的信心。
各国对化石燃料失去信任后,对它的需求将会减少。人们对风险与可靠性的认知将会改变,各国政府将重新审视自己的能源策略。这种信任危机并非短暂的情绪反应,而是结构性的转变。即便是向来高度依赖进口化石燃料的亚洲国家,也开始加快脱离化石燃料的步伐,因为它们深刻体认到:依赖跨国长途运输的化石能源,代价不仅是环境,更是国家安全的脆弱性。
与化石燃料截然不同,太阳能、风能等再生能源具有“本地化”的天然特性,不会因为远方的战争或航道被封锁而中断供应。这种内建的安全优势,在伊朗战争爆发后显得尤为珍贵。
2025年,太阳能已成为全球能源需求增长的最大单一贡献源,电池储能技术在2025年增长了40%,这一突破性发展有效解决了再生能源间歇性供电的问题,使其具备与传统能源竞争的实力。当储能成本持续下降、效率不断提升,绿能不再只是环保选项,而是成为确保国家能源供应稳定的战略选项。
与此同时,核能也出现明显的回流趋势。为了填补化石燃料中断造成的电力缺口,同时维持零碳排的承诺,许多国家开始重启或兴建新一代核电站。英国、日本等国纷纷调整能源政策,将核能纳入长期能源战略的核心。比罗尔明确指出,这场战争将“大幅推动再生能源与核能发展,并进一步朝更电气化的未来转型”,这些变化将重创石油的主要市场。
伊朗战争加速了一个关键趋势:电力需求与化石燃料消耗之间的脱钩。过去,经济增长必然伴随着化石燃料消耗的增加;现在,各国正努力以清洁电力取代石油和天然气,用于交通、供暖和工业生产。这场战争让各国政府意识到,依赖化石燃料等于将经济命脉交给地缘政治的不可预测性。因此,转向新能源不再只是环保团体的呼吁,而是各国维护国家生存的核心国策。
这种脱钩趋势体现在多个层面:电动车的普及速度加快,各国纷纷推出更积极的政策鼓励淘汰燃油车;建筑供暖系统从天然气锅炉转向热泵;工业制程则尝试以绿氢取代天然气作为原料和燃料。每一项转变都在削弱化石燃料的市场主导地位,同时强化电力在能源系统中的核心角色。
短期的矛盾与煤炭回马枪
转型之路并非一帆风顺。在长期趋势朝向绿能的同时,短期内也出现明显的“能源矛盾”现象。部分国家因天然气价格过高,被迫短期内增加煤炭发电以维持供电稳定。美国等国在面对能源成本飙升时,不得不重新启用部分燃煤电厂,这无疑与减碳目标背道而驰。
此外,能源成本飙升引发严重的通货膨胀,各国政府的财政压力急遽增加,部分国家的气候补贴资金被挪用于紧急能源补贴,这在一定程度上延缓了绿色投资的步伐。这些短期矛盾说明了能源转型的复杂性:它并非一条直线前进的道路,而是充满了权衡与妥协。
但是,许多专家警告,不应基于商业考量,批准更多新油田的勘探许可。未来很多年,这些油田都无法提供可观的石油与天然气,也无法降低账单费用。即便不谈气候变迁的影响,单就商业角度来看,大举投资勘探也未必合理。这番话同样适用于其他面临类似抉择的国家:试图以扩大化石燃料开采来解决能源危机,无异于缘木求鱼。
综合来看,伊朗战争引发的能源危机,扮演了“催化剂”的关键角色。它让各国政府从被动的气候承诺转向主动的能源安全战略。如果说,过去推动新能源的主要动力是环保与减碳,现在又多了一个更为强大且直接的理由:国家生存与经济安全。
诚如比罗尔的最终判断:“花瓶已经破碎,损害已经造成,要把碎片重新拼凑起来将非常困难。这将对未来数年的全球能源市场造成永久性影响。”这场危机或许会让2026年成为人类正式告别化石燃料霸权、进入“电力时代”的里程碑。
虽然短期内仍会经历阵痛与矛盾,但长期的方向已经确定:一个更分散、更清洁、更具韧性的全球能源新秩序,正在伊朗战争的硝烟中悄然诞生。各国政府、企业与投资者都须要认清这一历史性转折,加快调整脚步,才能在这场百年一遇的能源革命中立于不败之地。
作者是台湾中央通讯社前董事长、资深媒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