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国民党主席郑丽文在北京与大陆政府总书记习近平会面,是国共两党最高层相隔10年后再次正面接触。从政治象征意义看,这当然可以被解读为两岸在多年紧张对峙之下,一次对和平的试探。
不令人意外的是,习近平会后重申反对台独、推动统一的政治意愿,郑丽文则强调交流、降温与“和平制度化”。可以说从会面场景与公开措辞来看,这的确就像是郑丽文所形容的,在种下一颗和平的种子。
但这是否就意味着,两岸自美国众议院前议长佩洛西访台后的军事对峙能就此揭过,往后会出现一个更为和平的两岸关系呢?
对一个离两岸都很接近,也长时间接触两岸华人观点的东南亚人来说,恐怕很难如此乐观,尤其两岸人民对所谓“和平”的理解其实并不相同。
北京官方与目前在野的国民党高层此次会晤所呈现的,主要仍是一种协商式和平,就是靠着双方领袖的接触,释放政治善意,以及透过谈判安排未来和平的可能性。这样的交流对话当然有价值,也能暂时降低冲突风险,但它能表达的多半只是政治意愿,而不是制度秩序。
以我一个在台湾住了几十年的东南亚华人来说,台湾社会今天真正在意的,恐怕不是两岸间“有没有谈”,而是“谈完之后的内容靠什么保证”。
因为对一般人来说,真正需要的和平是军事力量受到制度约束,不只靠个别领袖的善意维系,并且具有能跨越领导人更替的制度性约束与可追责机制。
简而言之,和平不能只靠一张纸上的政治承诺来保障,而必须回到制度的保障与治理的信用上来考量。
从历史来看,当然可以说,自1949年两岸分治以来的大规模军事对抗,虽然从1979年后已显著降温,但两岸始终未签署正式和平条约或停战协定。金门马祖一带过去的长期炮战历史,提醒人们台海现状不是由和平条文界定,而是由未终结的内战遗绪、政治默契、军事节制与来自外部吓阻(尤其是美国)共同维持的。
换句话说,两岸之间本来就不是一个已被最终解决的政治关系。
但对周遭国家,甚至对本区域内许多华人社会而言,同样很难接受中国以民族主义,推导出“既然同属中华民族,就必然应当统一”的结论。要知道,以台湾的被殖民历史经验,早已不是一句“自古以来”可以概括。
这一点若放到东南亚的历史经验中,其实更容易理解。二战后,整个东南亚在去殖民化浪潮中,逐步形成今日的现代国家。多数国家的疆界、认同与政治正当性,并不是单由前现代版图延伸而来,而是在殖民经验、独立运动与战后制度建构中慢慢成形。所以现代国家的疆界,不仅和过去传统上的国家疆界完全不同,也与殖民宗主国的势力范围,没有一定的关联性。
当然,台湾在1945年后由中华民国接收,曾短暂与大陆地区在中华民国旗帜下,统一短短四年时间,但把日本殖民时期与1949年后的分治一并计算,台湾由不同于今日中国大陆体制的治理经验所塑造,累积已超过一个世纪。这样的社会,不可能靠一句民族大义,就能跨越制度差异与历史记忆。
更重要的是,现代“中华民族”本身也不是一个自古以来就有的政治共同体概念。早有历史学的研究指出,这一概念是在晚清与民初国族建构过程中逐步成形,并在“五族共和”等近代政治框架下被制度化的。
北京目前最难说服台湾社会之处
这表明,北京今天若要以民族共同体来正当化统一的必要,仍不能跳过一个根本问题,就是现代化的民族叙事虽可以提供历史想象,却不能自动提供治理信任。因为台湾人民最终要问的,不是血缘叙事是否动人,而是未来制度是否可靠,统一方的治理纪录是否有信誉。
在我看来,这正是北京目前最难说服台湾社会的地方。因为协议是否可信,从来不只是看条文,而要看过往的治理纪录。尤其当邻近台湾的香港被作为对照组时,更是如此,且不论2019年香港反修例风波是否有外部势力介入,2019年后的香港,在国安法、选制重构与对反对派及公民社会的持续压缩下,人民的政治乃至社区自主空间已大幅缩小。这使得过去对香港50年不变的承诺以及对特区高度自治的承诺,在台湾社会眼中出现明显的信用折损。
所以对台湾人而言,问题从来不是北京会不会说和平,而是它的治理纪录是否足以让人相信,这些承诺能被制度性兑现。
因此,习郑这场会面固然释放和平信号,但这颗和平的种子能否发芽,仍取决于土壤,而不是修辞。
两岸间所谓的和平土壤至少应包括三件事:一是双方是否愿意降低目前的军事对峙,尤其是军事力量更强的一方,是否愿意先展现克制。第二,两岸能否建立真正对等的对话基础,为任何可持续的和平安排创造条件。除此之外,要让和平能够透过制度化方式落实,还在于北京未来能否以可验证的治理信用,说服台湾社会相信它的承诺不只是政治语言。
当然,作为本区域一分子,我相信多数人都乐于见到国共两党踏出这一步,也会对交流对话本身抱持肯定与鼓励的态度。但区域内真正渴望和平的人们,要的从来不是只靠领袖见面与协议文字维持的协商式和平,而是能在法治、自由、责任政治与长期治理信用中被保障的和平。若无法回答这个制度层次的问题,再多历史性的握手,也很难把和平从象征带入现实。
作者是定居台湾的马国时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