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在学习生活中使用人工智能（AI）已不是一件稀奇事，生成式AI正迅速进入我们生活的方方面面。当遇到困惑和难题时，AI随时可以解答；当面对一篇长文不想看的时候，AI可以快速帮忙提炼要点；当想在社交媒体上发点感想时，AI也可以代劳；AI似乎无所不能，甚至还能代替我们思考。既然AI这么能干，学习本身是否仍必要？还有人说，我们不必什么都会，我们只要会用AI就可以了。真的是这样吗？
现代大脑神经科学发现，学习其实发生在大脑的物理层面，其核心机制是“突触可塑性”（Synaptic Plasticity）。“突触”就是大脑神经元之间的连接点，“突触可塑性”意味着神经元之间的连接强度可以根据大脑活动水平增强或减弱。当人反复思考、练习或回忆某一内容时，对应的神经连接就强化。早在1973年，神经科学家布利斯（Tim Bliss）等人就通过实验证明，反复激活的神经通路，信号传递会显著增强。由多位神经科学家合著的《神经科学原理》更详尽解释了这种“突触可塑性”。
对普通读者来说，神经科学家伊格曼（David Eagleman）写的科普读物更适合阅读，他的书探索并扩展了对大脑可塑性的解释，提出“动态重连”（livewired）概念，核心是大脑不是固定的结构，而是不断重写自己的系统。他用大量案例说明，为什么练习会改变神经连接，为什么重复会让能力“自动化”，为什么外包思考会削弱能力。他把“学习=改变大脑”讲得非常直观。所有这些都意味着学习不是简单地把知识放进脑子里，每一次深度学习和重复练习，都在重构人脑中的物理连接，这种改变无法由任何外部工具替代。
伊格曼这本书的中文版叫《粉红色柔软的学习者——迷人的大脑可塑性》。清华大学医学院教授洪波在中文版推荐序里说：“生物大脑，特别是人的大脑，不仅在看得见的形态上是柔软的，在看不见的机理上也是柔软的。”在人成长的过程中，神经元会充满大脑皮质，太多了就形成褶皱，这些褶皱展开的面积，差不多就是一张A4纸的大小。在人的一生中，神经元始终在动态重连，相互竞争，?在这张A4纸上不断攻城略地，导致每个人的大脑皮质分区都不一样，从而塑造每个人自己的大脑神经地图。最重要的是，大脑的神经连接一直是“柔软可变”的，你可以通过主动的选择来改变神经地图。
AI运用到教育中要更加谨慎
了解了学习背后的生理过程，就会明白学习是无法代劳的。学习是一个改变大脑的过程，不是得到答案的瞬间，很多知识都须要在反复运用中被慢慢“刻进大脑”。AI可以瞬间给出答案，但无法加速这一生理过程。而且，一个人是否真正学会，取决于能否把知识随时从大脑中调出来加以运用和转化。我们每一次费力地思考，都在强化大脑的神经连接。AI恰恰让人跳过这一步，你不再须要费力去想，只要看AI给出的答案，你以为你学会了，但可能转眼就忘了。
新加坡是在教育领域使用AI的佼佼者。经济合作发展组织（OECD）于 2025年10月发布最新一轮教与学国际调查（TALIS 2024）报告，这次调查涵盖全球55个教育体系，受访者包括约28万名教师和校长。调查显示全球平均约有36%的教师在过去12个月已在教学中使用过AI。阿拉伯联合酋长国以75%的使用率位居全球第一，新加坡紧随其后（74.9%）。当我们的AI使用率已如此之高时，就更须要好好把握AI在教育领域中的角色。
从神经学习机制来看，AI对学习的影响是结构性的。当过于依赖时，不必再自己推导或表达，大脑的神经参与度就会下降。利用AI减少了“错误”，也就意味着大脑没有经过尝试，无法经历预测误差，也就没有学习信号。当想都不想，直接用AI解决问题，我们就不再回忆和调用，大脑的神经连接就得不到强化。结果是学习过程被压缩，但学习本身，也就是学习重塑大脑的过程也随之消失。
AI可以替我们完成任务，却无法替我们经历思考的迟滞、错误的代价、理解的生成，而正是这些缓慢、曲折甚至痛苦的过程，构成了学习的全部价值。一旦把学习必经的环节全都交给AI，人得到的将只是“能力的幻觉”，而不是能力本身。未来，能主动思考和学习的人，可以用AI使自己能力倍增；然而，依赖AI的人，将被严重削弱。
作者是童书创作者、前媒体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