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塔拉·哈尔达尔:战争的定价失准

短短几周内,霍尔木兹海峡航运受阻的事件揭示了美国、以色列与伊朗之间战争的真实本质。这绝非一场地区冲突,因为全世界都在为此买单。尽管账单金额尚待确定,但交战各方绝非唯一买单者,这一点已显而易见。

战争通常被包装成关乎国家安全、领土完整、人道主义,甚至文明冲突,但这些说辞掩盖了一个令人不安的事实:战争是人类活动中定价最失准的领域之一。发动战争者极少承担全部成本,这些成本往往会跨越国界、市场和时间被转嫁出去。除了物质破坏,战争还会产生巨大的负外部性。肇事者所付出的代价,仅反映社会成本的一小部分。

当然,战争会将下游成本转嫁给他人的这一直觉,早已深深植根于政治经济学文献之中,从亚当·斯密和戴维·李嘉图,到约翰·梅纳德·凯恩斯和卡尔·波拉尼皆是如此。但全球化已将这种效应转变为现代经济的结构性特征。

试看当前伊朗冲突的经济账目。除人员伤亡外,美国的直接军事开支可能高达数百亿甚至数千亿美元(开战一周后,相关费用已达127亿美元,约161亿新元)。然而,通过能源、粮食和金融市场传导的更广泛经济成本则高得多。国际货币基金组织警告,随着能源冲击的波及范围扩大,以及通货膨胀压力的加剧,这场战争已然削弱许多经济体的增长前景。

这种传导机制极其简单。当油气价格上涨时,交通和电力成本随之攀升;当化肥价格上涨时,食品价格也随之上涨。各国央行可能会通过收紧货币政策来应对。最终,经济增长将放缓。

然而,这种多米诺骨牌效应并未体现在实际的战争账目中。关于衡量战争真实成本的研究一再表明,这些成本远超过战场范围。约瑟夫·施蒂格利茨(Joseph E. Stiglitz)和琳达·比尔姆斯(Linda Bilmes)在研究伊拉克战争时发现,一旦将宏观经济影响纳入考量,相关成本总额高达数万亿美元。同样,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和世界银行都发现,暴力冲突会抑制远离冲突地区的经济体增长。

战争是由全球共同补贴

即便按照保守的假设,美国所承担的全球经济损失总额,也仅占很小一部分(正如乌克兰战争的负面溢出效应远超过俄罗斯的直接成本)。正如欧洲央行行长拉加德最近所警告的,其余损失分散在整个体系中,由全球的能源进口国、新兴市场和家庭所承担。从这个意义上说,战争是由全球共同补贴的。

有三种机制使这种情况成为可能。第一种是空间机制。现代经济体之间紧密相连,当战争扰乱某个节点(尤其是能源咽喉要道)时,影响便会呈连锁效应向外扩散。霍尔木兹海峡不仅仅是一条地理通道,更是全球经济中的结构性薄弱环节。

第二个机制是时间性的。战争通常须要从未来借用资源来支撑当下。政府通过举债为冲突提供资金,将成本推迟到尚未在政治上拥有代表权的世代。过去战争的财政后果在数十年后仍在持续显现,体现在公共债务、受限的政策选择,以及那些比产生它们的政治体系更持久的债务负担上。

第三种机制是分配机制。战争使决策权集中,却将成本分散。决策者并非承担者,这一洞见正是现代冲突经济学的核心。牛津大学经济学家保罗·科利尔(Paul Collier)指出,战争之所以持续,并非因为它们具有集体理性,而是因为它们能带来私人利益。少数群体获取收益,而广大民众则承担损失。当今的网络化经济进一步加剧这种不对称性。

正如全球能源政策中心的爱德华·菲什曼(Edward Fishman)在著作《咽喉要道》中所论述的,当今的权力流动通过能源通道、金融网络和供应链等全球系统进行,但冲突将这些系统变成经济传染的渠道。结果形成一种奇特的倒置:战争在理论上看似代价高昂,但在实践中却负担得起,因为大部分账单由他人买单。

这一定价失衡会带来可预见的后果。当商品受到补贴时,我们就会获得更多。当价格过低时,就会出现供过于求:污染过多、风险过大,战争也随之增多。

因此,尽管政治层面的挑战可能有所不同,但政策挑战却是熟悉的:要遏制战争,就必须将其成本内部化。那些挑起冲突者必须承担更大份额(甚至最好是全部)的真实成本。要确保这一结果,需要一个有效的全球性机构,它比全球市场能更有效地统一冲突的私人成本与社会成本。在世界建立起这样的机构之前,激励机制将依然扭曲,因为对那些发动战争的人来说,人类能想象到的最具破坏性活动之一,似乎如此“可负担”。

作者Antara Haldar是剑桥大学法律实证研究副教授、哈佛大学客座教授、欧洲研究理事会一项关于法律与认知资助项目的首席研究者

英文原题:The Mispricing of War

版权所有:Project Syndicate,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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