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1973年石油危机爆发,导致航空交通出现前所未有的停顿时,建国总理李光耀并未将其视为挫折,而是看作一个战略机遇。政府的一项研究证实了他的判断:在樟宜建设机场是可行的,并且可以在1981年投入使用。据此,他为新加坡机场从巴耶利峇迁至樟宜的计划开了绿灯。”
3月29日赶在最后一天到樟宜机场参观“酝酿中的T5”(T5 in the Making)展览,想了解雄心壮志的第五搭客大厦(航站楼)的具体构想时,一进场就被看板上的这段文字深深吸引并触动——我们目前不也正面对一场重大的石油危机吗?航空交通不也正受到重大的干扰吗?
这个看板摆在第一个展区“从巴耶利峇迁至樟宜”靠前的部分,很显眼,但只用了一段简单的文字概述决定搬迁机场的复杂过程。在樟宜兴建新机场可是个重大决定,当年其实是经过漫长的论证甚至辩论的。最初的想法只是扩建巴耶利峇机场,这可以从它之前的看板多少看出:“如果不扩建,客流量就会流向别处。”那也是李光耀在1971年说的,当时他认为巴耶利峇机场非扩建不可,但那之后,政府就开始研究将机场迁到“海阔天空”的樟宜了。
1973年的石油危机来得突然,打断了节奏 ,蒙上了阴影,但高瞻远瞩的李光耀没有因此犹豫,而是重新审视,将危机当作机遇,促使政府做出将机场迁往樟宜的更大胆决定。
“1975年,他批准将国际机场迁往樟宜。”第三个看板用一句话交代这个重要历史时刻。
接下来的事已是众所周知、载入史册:樟宜机场自1981年开始营运以来,新加坡的航空事业乘着全球化以及亚洲经济普遍起飞的翅膀,一日千里,飞黄腾达,而“樟宜”也迅速崛起为一个重要的国际航空枢纽,一个蜚声国际的机场品牌,在全球排行榜上一直名列前茅,傲视群论。如今,在一个接一个建立四个搭客大厦之后,政府又放眼长远的未来,为满足预期会大幅剧增的需求而决定兴建第五搭客大厦,搭客容量比前面四个的总和还大,加上新建的第三跑道,那简直就是在打造一个全新的机场了!
1973年爆发石油危机,航空交通大幅度停顿,我们不但不跟着其他国家退缩,反而将之视为战略机遇,做出进军樟宜的大胆决定。2026年再次爆发由伊朗战争引起的重大石油危机,是否会导致持续的通胀甚至滞胀,引发广泛经济衰退,以致严重冲击全球航空业,这一切都还无法确定,形势很不明朗。何况全世界还面临国际秩序被颠覆,丛林法则死灰复燃,全球化遭遇逆转,保护主义抬头……情况似乎比1973年复杂艰险得多,但我们一心一意朝着T5大步迈进的势头似乎没有丝毫动摇。
这是一种盲目的自信吗?
从1973年的樟宜到2026年的T5,其实是一种一以贯之的生存逻辑的延伸。
外部越动荡越要向外生长
作为一个缺乏资源、毫无腹地的蕞尔小国,我们自建国以来便将“放眼未来、从长计议”内化为一种生存本能,它已经溶入我们的血液,成为我们的基因,并且通过60年的实践,沉淀为一种深思熟虑的战略定力。
作为一个小型开放的经济体,外部越动荡,我们越要向外生长、连接世界,扩大网络,寻求机会,在动荡中建立能力,积蓄能量,既保障生存,也寻求发展与突破。
T5就是一个连接世界的好例子。它在2030年代中期建成后,将使樟宜成为一个能与一些世界最大机场比美的巨无霸机场,连接的城市增加到200个,每年可接待的搭客增加到1亿4000万人次,为2050年代初预计将高达223亿人次(根据展览看板)的全球搭客量做好准备,分一杯优质的羹。正如建国总理当年说的,若不扩建,客流量就会流向别处,这不但会影响航空业的成长,也会带来其他连锁反应,连累整体经济。今天,单是航空业本身就贡献新加坡国内生产总值(GDP)的5%,提供6万个就业机会。
目前的国际政治和经济前景的确不明朗,乌云密布,但这不是我们第一次面对重大国际政经危机——除了1973年至74年、1979年至80年、1990年至91年的几次石油危机之外,1997年至98年的亚洲金融危机,2000年代初的互联网泡沫爆破,2008年的全球金融危机,2020年至23年的冠病疫情,都对我们造成或大或小的打击,但除了沉着应对,做出必要的调整或转型之外,我们一直没有停下朝着长远目标前进的脚步。
T5只是其中一个为长期发展做好布局的例子,雄心勃勃的大士海港是另一个连接世界的巨无霸项目,要发展成为全球最大的自动化港口。它目前正在马不停蹄地赶建,一面建一面局部开始营运,2040年代全部落成时,将拥有四个码头、 66个泊位,总长度26公里,每年可处理多达6500万个标准箱。
樟宜机场和大士海港双剑合璧,共同撑起新加坡作为国际空运和海运枢纽的强大地位,将新加坡的命运更深地嵌入全球利益网络中,除了带来巨大的经济利益之外,其实也提供重要的安全和生存保障。
由于土地匮乏,这两个重要的基础设施都是靠大规模填海造地建起来的,另一个更庞大更长远的填海造岛工程最近也已提上日程,进入准备阶段。这是时任总理李显龙在2019年国庆群众大会上宣布的“百年千亿”防洪大计的一部分——未来100年政府预计将投入至少1000亿元,大规模建设圩田、填海造岛,保护海岸线,对抗气候变化引发的海水上升威胁,确保子孙后代免于灭顶之灾。
在这个计划下,政府将在东海岸公园外打造一个总长约18公里,面积约800公顷的“长岛”(Long Island),除了更好地维护海岸线、保护居民安全外,还开拓大量土地资源,在突破局限、保障生存之余,带来巨大的发展机会。
发展核能和航天
这几个庞大的项目应该已经够我们忙了吧?但政府似乎不这么想,差不多在同一个时候,官方也在为可能采用核能做全面的准备,而且宣布要进军航天事业。
先是国家环境局宣布今年将展开三项核安全相关研究,以探讨现有的国际核安全标准,及评估若新加坡或区域国家设置核电设施,可能对环境和公众健康造成的影响。
这显示新加坡已经在加快脚步探讨发展核能,最新一轮的石油/天然气危机,无疑加剧能源供应安全的迫切性。水供关乎我们的生命,电供则关乎我们的生活和经济,两者断供都威胁新加坡的生存。现在我们的水供已经基本能自给自足(包括靠电力解决),但电供则没有,几乎全靠源源不绝的进口天然气发电,万一缺供或断供怎么办?这个问题若不根本解决,将永远是我们的软肋。核能是一种高效、可靠、具成本竞争力的选项,除了能长远保障电供安全之外,也是一种清洁能源,有助我们达到减碳环保的目标。只要对核能本身的安全有足够的保障,就应该尽快上马。
紧接着,政府宣布在4月1日设立新加坡航天局,进一步巩固和推动国家航天能力。这个宣布突如其来,但并非一时兴起。新加坡的航天生态系统近年来不断发展,目前已有70家航天公司和2000名专业人员,从事从设计和制造航天部件,到提供卫星服务等广泛业务。
航天局的成立是一项基于国家安全、经济转型与未来竞争格局的深度战略选择,一来能通过卫星通信、遥感与情报监测能力,提升国家安全与战略纵深,二来协助推动经济结构升级、培育新增长点、带动附属产业,在这一高速扩张的产业中(2035年全球太空的经济规模预计将达到1.8万亿美元(约2.3万亿新元))占据一个适当而关键的位置。
机场、海港、长岛、核能和航天都是大型发展项目,不但需要巨大的财力物力、熟练高效的科技和管理人才,更重要的是政治的稳定、体制的优势和人民的团结,缺一不可。这些项目不要说全部一起上马,即使个别进行也已是个不小的担当。
单就财力而言,假如不是历年累积的盈余造就殷实的国库,政府就不可能在不向外借贷之下,有足够的底气同时承担这些庞大的、不会有短期回报的长期发展开销。吊诡的是,政府因为连续两年出现许多国家梦寐以求的大额预算盈余,而被反对党讥讽为“在囤积财政盈余”,语音落下不久,石油危机就爆发了!
政治稳定是政府底气的另一大支撑,而多元和谐的社会和人民的团结,则是促成政治稳定的重要因素。没有这种强有力的支撑,要进行这些跨越数十年的长期规划和建设,谈何容易!
黄循财总理在2月发表2026年财政预算案声明时就指出,新加坡多次在逆境中突围,靠的不是运气,而是国人团结一致。
那天在机场参观了“酝酿中的T5”展览后,也赶在最后一分钟到国家美术馆参观由建国先贤纪念园主办的“不仅是旁观者:共创多元文化新加坡”(Not Mere Spectators: The Makings of Multicultural Singapore)特展,对这一点深有感触,不禁在心中将这两个性质完全不同的展览联系起来。T5基本上是个前瞻性的展览,将观众引向美好的未来,但也不忘历史,交代从巴耶利峇到樟宜的来时路,而“不仅是旁观者”虽然是回顾性的,但也明确昭示建设多元和谐社会、培养国民团结意识是一个必须坚持的未竟进程。
巧的是,那个回顾性展览的开头也提到建国总理——展览的名称就是受他启发的。1959年12月9日,他在名为“人民综艺节目”(Aneka Ragam Ra’ayat)的文娱表演上向数千名群众说,群众“不仅是旁观者”,而是“积极的参与者”,大家共同建设一个属于所有人的国家。
多元社会的建立,让每个人不分种族、语言、文化,都能拥有一份参与感。由此形成共同身份,逐步培养起国民意识,我们这个新生国家才能生存发展。这就是“不仅是旁观者”这个展览的寓意。
我们今天的一切成就,皆建基于一个多元和谐的社会——这便是串联起两个展览的那条隐线。
赓续遗志,一脉相承,在先贤奠定的强大立国根基之上,继往开来,为国家的长治久安,为子孙后代打造一个更安全、更有永续发展潜能的新加坡,是这一代推卸不了的责任。
当然,从不缺席的怀疑论者又要泼冷水了:这样就能保障长治久安吗?如果有一天战火烧到东南亚,马六甲海峡被封锁,新加坡不就完了吗?
这类可能性,相信早已在怕输的新加坡政府的情景规划中了,但我们能因为最坏的情况可能发生而放弃对未来的一切准备吗?
这让我想起社会政策统筹部长兼保健卫生部长王乙康去年10月在“亚洲前瞻峰会”上被问及“若台海爆发战事,我们怎么办?”的问题时的机智回应:这对全世界都不妙,但也不该老想着,为此提心吊胆,什么事都做不了。
作者是《联合早报》前总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