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学校里，如果发生一件说不清谁对谁错的事，我们通常会先相信谁？
很多人不会这样问，但心里其实早已有答案。成绩好的学生，更容易被理解，成绩不理想的学生，则更容易被怀疑。这种判断来得很自然，以至于我们很少意识到，它本身就是一种偏见。
《再见十八班》是一部以高中分班为背景的中国校园剧，讲述一个被视为“问题学生”的班级，在一位教师的带领下，学生逐渐被重新理解与看见。剧中有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设定：1班代表成绩优异、纪律良好，18班则被视为“问题班”。当冲突发生时，即使事情尚未厘清，周围人的态度却已经倾向一边。被相信的不只是某一个学生，而是他背后的标签。
这部剧之所以让人有共鸣，不在于有多戏剧化，而在于它把一种日常经验说破了：在教育环境中，“被相信”并不是平均分配的，有些人几乎不须要解释，就能被理解。也有人必须不断说明，才勉强被听见。
这种差异会慢慢改变一个人看待自己的方式。长期被信任的学生，更容易建立信心，而反复被怀疑的人，则可能逐渐接受那种外界的判断。到了某个阶段，标签不再只是别人给的称呼，而成为一种自我认识。
在数学里，证明“存在”通常不难，只须要找到一个例子。但要证明“不存在”，却必须排除所有可能。如果一个学生因为标签而被怀疑，他就不得不反复为自己证明“没有做错”。这往往不是一道可以完成的题，而是一种长期的消耗。
剧中的转折并不复杂，只是一位教师选择暂时搁置既有判断。他没有把18班当作须要被纠正的问题，而是把这些学生当作仍然可以被理解的人。当标签退后一步，一些原本看不见的可能性才开始出现。
这不仅是个别教师的选择，也关乎我们如何理解“学生是什么样的人”。英国教育家梅森（Charlotte Mason）曾说：“孩子生来就是一个完整的人。”如果学生首先被当作人，而不是某一类学生，很多判断就不必那么仓促。
这种情况未必以同样形式普遍出现在本地校园中，但“标签先于事实”的倾向，却不陌生。近年来，教育部在高才教育等方面作出调整，让学生可以在不同学校中，按照各自的学科强项获得发展，而不必过早被归入单一轨道。制度的变化，也许正是在为学生保留更多尚未被定义的空间。
不过，“被相信”这件事，不只发生在学生之间，也同样发生在教师身上。教育之所以能够运作，很大程度上依赖一种默认的信任：我们相信教师的判断，也相信他们与学生之间的界线。
近年本地几起涉及教师越界的新闻，引发社会关注。这些事件固然属于个案，但它们带来的冲击，不只是个别行为的问题，而是让人开始重新思考：当这种信任动摇时，教育关系会发生什么变化。
一旦信任被削弱，判断就会变得更加谨慎甚至心生防备。学生不再轻易被理解，教师也更难建立真实的关系。换句话说，当“被相信”变得不再稳定，教育本身也会随之收缩。
回到最初的问题：谁在学校里先被相信？
如果答案始终取决于成绩、班级或既有印象，教育最终只是延续一种排序。但如果我们愿意在标签与事实之间保留空间，教育仍然有可能成为另一种情况，不是确认谁已经更好，而是让一个人还有可能变得更好。否则，有些学生就不得不用一生，去完成一道“证明自己没有错”的题。
作者是新加坡神学院哲学博士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