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近期《联合早报》两篇评论从不同角度谈及人工智能(AI)的使用。王彼得在《当AI扼杀创意,还蒙蔽真相》(3月21日)一文中,担心AI削弱创意与对真实的感知;韩咏梅在《用了AI,为什么我更累?》(3月22日)则指出使用AI反而让人更疲惫,须要在大量生成内容中不断判断与取舍。两种看法看似不同,却指向同一个经验:工具越聪明,人未必越轻松。
我们习惯把AI视为提高效率的工具,仿佛只要学会“驾驭”,就已达到能力的天花板,但那或许只是中间水平。问题不在于AI会不会取代创作,而在于我们把创作(及更广义的思考与知识生产)停留在哪一层。
从简单提问(依赖AI),到反复生成与修改以符合用户初衷(“驯服”AI),再到意识到何时带AI、何时放手――这是三个不同的层次。近期关于创意被扼杀或人更疲惫的讨论,多集中在第一、二层。
拙文《元任务觉察——人与AI“共舞探戈”》(2月19日《联合早报·言论》)指出,人机互动可以从依赖生成,走向对任务本身的觉察与重构;关键在于是否意识到:何时坚持,何时调整,甚至重新定义问题或目标。当任务转为不断生成与修改,人承担的已不再是执行,而是一连串判断:保留什么、舍弃什么、是否调整方向。
这“更累”,真是负面的吗?如果我们期待AI写出“如果是我自己写,也会这样写”的内容,第一次就给出“最优解”时,额外的生成与修改自然显得多余;但在创作与知识生产中,问题往往并不存在单一答案。AI所提供的,不是答案,而是一组可能——就算没有AI,人在创作、撰稿、规划、设计等任务的每一个过程,也离不开一连串的判断与取舍。
这些替代可能性,是AI常被忽略的价值。人受限于既有知识与惯性思维,而AI的跨领域联结能力,有时会带来意料之外的切入点。那些看似跑偏的内容,未必是错误,反而可能揭示人的盲点或原本忽略的方向。一味要求AI模仿自己,这些可能性被过早筛除,看似提高效率,实则错失路径。
关键的能力,在于在每一次人与AI互动中,判断何时坚持原有构思,何时接纳AI的新想法,何时将两者整合为新的方案。这种过程,在创新团队中并不陌生:成员来自不同专长,领导者未必样样精通,却必须在各种建议与反建议之间做出判断。而今,AI也能扮演类似“专家团”的角色。
回看“AI扼杀创意”的担忧,很大程度源自对AI创作的狭隘观念。当AI创作以“一键生成”的方式来执行,产出往往没有艺术或人文深度。但回溯艺术史,摄影没有扼杀绘画,电影没有取代舞台剧;新媒介反而让创作者发展出新的美学与语汇,旧形式也反而开始借鉴新媒介的表达方式。
创作的关键,不在于谁生成,而在于谁在过程中持续作出判断与重构。我把这种脱胎自“元任务觉察”的理念称为“创意主权”:创作及其他知识产出的主动权,并未交给AI,而是贯穿于人与AI互动的每一次选择之中。
AI的随机性与发散思维,反而可成为新的创作契机。它未必让人更轻松,却可让创作更丰富,擦出不同于人单独创作或AI一键生成的新火花。关键在于守护创意主权,承担判断与取舍的责任。如果还停留在一键生成的创作思维,就如同快熟面——方便,却无法取代一碗用心烹煮的必比登级好面。
作者是南洋理工大学国立教育学院高级教育研究科学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