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网红、培训师、企业家张雪峰离世所引起的社会反响，恐怕是近些年未曾有过的，不仅有网络上各种各样的悼念文章和视频，还有现实中四面八方的许多鲜花和慰问；更重要的是，基本上没有太多负面的评价，肯定与赞誉甚至远超过他生前所享受过的待遇。作为一个提供高考志愿填报和研究生考试指导的人，如果不是因为41岁早逝的遗憾，张雪峰究竟做了什么，能在中国社会产生这么多的感慨和哀叹？细思下来，通过他所揭示的中国教育现状，也许是最为核心的关键。
首先，当然是中国庞大的教育市场和壮观的教育热情，唯此才造就张雪峰成功的背景。事实上，在中国依靠教育获得巨大收益或辉煌成就的远不止张雪峰，像俞敏洪的新东方教育集团，曾经就是无数创业者和教育机构的榜样。中国有太多的孩子处于适龄学童阶段，而中国传统文化对教育的重视，又促成各类教育机构的蓬勃发展，不管是官方的还是民间的，都是中国社会最重要的社会和经济组织。
相比于张雪峰创办的辅导机构，教育所孕育出的产业巍巍壮观，从奶粉、玩具，到图书、影视，再到房产、留学等等，都是极易在中国取得成功的领域。只是这种景象常常使人困惑，教育领域这些炙手可热的成功案例和热情愿望，究竟是因为教育，还是因为经济？
其次是中国受教育对象的迷茫和焦虑无处不在，成为张雪峰事业的关键切入点。张雪峰的主要事业落脚点是高考志愿和考研辅导，这两项工作的对象恰恰是在中国刚刚接受完中学教育和大学教育的两个群体，他的受欢迎程度往往就是这两个群体的迷茫程度。
拥有数千万粉丝的张雪峰，基本上可以看到数千万家庭在教育上的无知与困惑，也就明证相应数量的高中生和大学生在结束本阶段学业时，基本上还不知道未来往哪个方向走，甚至可能连有哪些方向都不知道。也就是说，中国的受教育对象，在经过十几年的极度压抑和疯狂的学习生涯后，几乎都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擅长什么、能做什么，而须要把今后几十年的人生规划，交给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张雪峰这样的导师来设定，并且常常还感恩戴德，钦佩不已。在不怀疑张雪峰指导能力的情况下，这些受教育者的悲哀显而易见，却又常不自知。
再次是专业教育团队的失能和缺位相对普遍，给张雪峰等人带来机遇和争议。
教育是涉及每个家庭的大事，在中国这样的国情和文化下更是如此；可是，出现大部分青少年群体对教育的迷惘和失落情况，首要应该追问教育者的责任，尤其是那些在一线的专业教育工作者，何以让孩子陷入如此尴尬而又荒唐的境地。孩子从走入校园开始，就接受相对专业的教育，但竟然没有教会他们了解自己、认识社会、规划未来。这些专业教育工作者是客观上对此无知无能吗？还是主观上有意无意地忽略或掩盖什么呢？每一个教育机构、团队或个人是不是都应扪心自问，正因为他们在这项工作上的严重缺漏，才导致学生不得不寻求张雪峰等人的帮助。这些外来帮助并非真正的专业团队，或者难免疏忽和偏见，却又遭到应该起作用的专业团队的非议和责难。社会如果给教育挖下这样一个坑，又怎能对坑里的人指手画脚呢？
最后，可能还有全社会对学历与能力的认知错位，才使得张雪峰等人可以借此营造出内卷的狂欢。教育的目的究竟是学历还是能力，其实并不是一个难以区分评判的问题；但张雪峰公然喊出学历的优先地位，尤其是针对社会中的弱势群体而言，学历更是一把可以改变命运的金钥匙。当很多人带着理性与道德斥责这种利己主义时，大量普通人的拥抱和支持，恰恰证明这个冷酷而又不够健康的社会现实。
对绝大多数人来说，张雪峰以自己的言论和行动引导他们走向内卷的道路，而且别无他途，不死不休。至于社会的发展与内卷的无奈，究竟应该如何配置与梳理，本就是教育须要理顺的课题。即使如经济学家林毅夫在博鳌亚洲论坛上的最新表态，说内卷是人长大的一个必要过程，但“卷”的内容，恐怕必须慎重考虑而后为之吧！
这里无意给逝去的张雪峰任何盖棺定论，也不欲探讨他遗留事业的是非成败，只是觉得，他的出现对中国的教育本身应该是一个警醒；他的离去也不该仅仅是哀叹，还应有认真且严肃的反思。如果没有，今天大家对张雪峰的缅怀，可能恰是他最不屑的一种行为，而中国人可能还在期待下一个不屑我们的张雪峰出现。
作者是扬州时事评论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