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国高考志愿填报网红讲师张雪峰近日突然离世,出殡当天出现长达数公里民众自发送行的场面,再次将这位长期处于舆论中心的人物推入公众讨论之中。
围绕张雪峰的评价,往往集中在他表达方式的锋利、观点的功利性,或其商业模式的争议。然而,如果仅停留在对个体的判断,反而会遮蔽一个更深层的问题:为什么中国的教育体系会不断“生产”以个人判断为核心的“名师”,却始终难以沉淀出一个稳定、制度化的教育顾问体系?
要理解这一现象,首先必须回到高考志愿填报本身。在中国,这一过程并非简单的信息选择,而是一个高度集中、风险极高的决策节点。对绝大多数家庭而言,一次填报不仅关系到大学去向,更直接影响未来的职业路径、城市选择乃至社会流动的可能性。
问题在于,这一关键决策往往在极短时间内完成。长期教育过程中分散的选择被压缩在数天甚至数小时之内作出。但支撑这一决策的信息却高度碎片化,不同院校之间的真实差异、专业背后的就业路径、区域发展机会的结构性差距,并不存在一个统一、透明且可验证的解释体系。
在这样的结构下,家庭既无法完全依赖公开信息,也缺乏足够时间进行深度研究,只能在不确定中寻找确定答案。当系统无法提供稳定解释时,对个体判断的依赖,几乎成为一种必然。
在这样的环境中,张雪峰的崛起并非偶然。他所提供的价值,是一种将复杂结构压缩为明确结论的能力。他用高度个人化的语言,将院校层级、专业冷热、就业前景等隐性规则,转化为家庭可以迅速理解并执行的判断。
这种能力,本质上是在替代一个缺位的系统。他既是信息整合者,也是风险解释者,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承担“决策代理人”角色。在高度不确定的环境中,一个能够提供清晰答案的人,天然会获得信任与放大。
也正是在这一层面上,可以看到一个更深的结构逻辑:当制度尚未形成稳定的解释能力时,社会会自然转向一种“以人代替系统”的信任机制。个体不再只是提供建议的人,而是被不断放大为“可以被依赖的系统本身”。
但这也意味着,这种模式注定依赖个体。一旦信任建立在个人经验与表达之上,就难以形成标准化的方法论,更难以沉淀为可复制的行业体系。
一次性决策摧毁专业服务
与之形成对照的是西方国家的教育顾问制度。在美国、英国等地,升学咨询通常由学校或专业机构提供,服务贯穿学生成长的多个阶段,核心并不在于某一位“明星顾问”,而在于一整套稳定运作的机制:学生档案的长期记录、多维能力评估、志愿匹配的系统分析,以及持续数年的陪伴式指导。
造成差异的关键,在于制度结构的不同。中国高考以一次考试为核心筛选机制,使得所有教育决策集中在一个时间点完成。这种结构天然排斥长期服务与过程性评估,也难以支撑顾问体系的持续介入。相反,它更容易催生在关键节点提供明确答案的个体。
与此同时,市场结构进一步强化这种倾向。志愿填报服务多为一次性的交易,家庭在短时间内集中购买决策建议,随后迅速退出服务关系。这种短周期需求使得服务提供者更倾向于强化个人品牌,以提高信任效率,而非投入长期体系建设。
更深层的差异还体现在信任结构上。在制度透明度有限、信息体系尚未完全成型的环境中,公众往往更倾向于信任具体的人,而非抽象的系统。与其说这是一个“更信人”的问题,不如说这是一个尚未能够完全“信系统”的阶段。
“名师”是制度的必然产物
从这个角度看,张雪峰不是一个偶然出现的个体,而是一种制度性产物。他的存在,反映的不是教育体系的偏差,而恰恰是运行逻辑的延伸。在一个高风险、高不确定性的决策环境中,社会必然会不断寻找能够提供确定性的个体,这些个体也会被持续放大。
因此,即便某一个人退出舞台,这一角色本身并不会消失。只要结构不变,新的“张雪峰”仍然会出现,只是形式、语言与传播方式可能不同。
值得注意的是,随着信息技术的发展,教育数据正在逐步平台化,院校信息、就业去向与专业分析的透明度不断提升,人工智能工具也在改变信息获取与决策方式。个体所掌握的信息优势正在被逐步削弱。
但制度的变化往往滞后于技术。只要高考仍以单次筛选为核心,志愿填报仍集中在短时间内完成,对“快速决策”的需求就不会消失,对“明确答案”的依赖也不会减弱。在这样的结构中,个体仍是效率最高的解决方案。
真正的转变或许须要从更基础层面展开:让教育信息更加系统透明,使院校与专业具备可比较的数据体系;推动中学阶段的生涯规划教育,将决策过程前移;以及逐步引入多元评价机制,使教育选择从“单点判断”转向“过程判断”。只有当决策被拉长、信息被结构化、信任逐步从个体转移到系统,教育顾问体系才有可能真正形成。
从这个意义上看,中国不断“生产”张雪峰,并不是因为缺乏替代者,而是因为在现有结构下,这是最有效的答案。要改变这一局面,关键不在于寻找下一个“名师”,而在于让系统本身具备被信任的能力。
作者是新加坡亚洲艺术协会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