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网络上常说,当代年轻人是不容易的一代,他们未必更辛苦,而是更迷茫。今天的年轻人拥有更好的教育资源、更先进的科技工具,也有更多选择。但与此同时,焦虑与不确定感却没有减少,反而更普遍。这种“条件更好却更不安”的现象,其实说明一个问题:困境的根源,不在年轻人本身,而在他们所处的环境。
我们习惯把青年问题理解为个人问题,比如抗压能力不足、想法太多、缺乏定力。但现实更复杂。很多年轻人面对的是多重压力同时出现:手机和网络占据时间与注意力,社交媒体放大比较与焦虑,学业和家庭的期待不断叠加,而就业的不确定,又让人对未来缺乏信心。这些问题并不是分开的,而是互相影响、不断放大,让人很难靠个人努力去“调整好”。
换句话说,这一代人面对的,不是某一个问题,而是整体环境在转变。其中最关键的变化,是从“能力问题”变成“路径问题”。
过去,一个人的成长路径相对清晰:读书、工作、积累经验、逐步发展,虽然竞争激烈,但方向是明确的。但今天,这条路径正在改变。人工智能正在重塑就业结构,很多基础、入门级岗位减少,那些原本是年轻人进入社会的重要起点,当“第一步”减少甚至消失时,就会出现一个现实困境:没有经验找不到工作,没有工作又无法获得经验。因此,问题不是年轻人不努力,而是“第一步”变得不确定了。
与此同时,数码环境的影响也在加深。手机和平台早已不只是工具,而是社交、比较和自我认同的重要来源。每天不断接收信息、不断与他人比较,很容易让人产生焦虑和不安。更重要的是,在价值观尚未稳定的阶段,如果现实世界没有提供清晰方向,网络就会填补这个空缺。但网络给出的“答案”未必是健康的,甚至可能放大情绪和偏差。
所以问题的关键不在于年轻人够不够坚强,而在于大环境是否有清晰的边界和足够的引导。也正因此,我们须要换一个思路来看待这个问题,如果问题是环境造成的,就不能只靠个人去解决,必须从制度和路径上去调整。否则,我们只是不断要求年轻人“再努力一点”,但他们面对的困难并没有真正减少。
那应该怎么做?一个核心方向是重新为年轻人建立“确定感”。
首先,在数码环境上,不是远离科技,而是要有边界。通过学校管理、平台责任等方式,让使用科技有基本的节奏和规则,让年轻人不会被环境完全牵着走。其次,在就业方面,与其担心被技术取代,不如学会与技术合作。更重要的是,要重新设计“从学习到工作”的过程,例如通过学徒制和在职培训,让年轻人能在真实场景中积累经验,顺利迈出第一步。第三,在教育体系中,要减少过早筛选与标签化竞争,不是每个人都走同一条路,也不是每个人都需要同样的节奏。给不同类型的学生多一点空间,其实是在为社会保留更多可能。
如果把这些方向放在一起看,会发现一个共同点:它们不是在追求更高效率,而是在重建一种基本的稳定感。这种稳定感不是让未来完全确定,而是让人知道,当遇到问题时,有地方求助;当做选择时,有路径可以参考;当经历失败时,还有机会再来。这正是“确定感”的意义。
说到底,这个时代最大的问题不是变化太快,而是方向变得不清晰。当方向模糊,再多机会也会变成焦虑;当路径不清,再多努力也可能走不远。一个社会真正的竞争力,不只是经济增长或技术领先,而是能不能在不断变化中,依然为年轻人提供一条走得通的路。在不确定的时代,为下一代构建确定性,并不是消除所有风险,而是让他们在面对不确定时,依然有选择、有方向,也有继续前行的能力。这不仅是政策问题,更是我们这一代人必须承担的责任。
作者杨木光是新加坡全国职工总会顾问、新加坡国立大学客座教授
石建政是新加坡社科大学客座讲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