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以色列联军在伊朗的军事行动已持续一个月，三方的停战协议依然没有眉目，加之停火谈判消息混乱，美国总统特朗普说谈判在路上，伊朗亲教士集团的世俗议员反驳谈判没发生，导致霍尔木兹海峡的原油航道风险迟迟未能解除，给全世界带来能源震荡，油价高企、燃油短缺的消息此起彼落。在这当中，作为亚细安成员的东南亚各国所处位置最为尴尬，因为在地理上远离战火，却在经济与战略层面首当其冲。
亚细安能源中心（ACE）去年8月发布年度能源数据显示，成员国石油对外依存率平均高达65%，来源又以中东国家居多，伊朗战争打击了这条能源命脉，导致成员国的原油、液化天然气价格大涨。虽然目前尚未有权威机构统计整体的增幅，不过按总部设在美国俄亥俄州的能源经济与金融分析研究所（IEEFA）在3月12日统计，亚洲原油与液化天然气价格在伊朗战争开打后已分别狂飙约51%和77%，以此情况来看，东南亚国家绝不可能独善其身。
当然，亚细安各国由于资源禀赋不同，对中东的原油依赖程度各异，比如根据马来亚银行上周发布的投资报告，新加坡与马来西亚原油分别有约七成和五成进口自波斯湾。至于菲律宾和越南，中东原油在能源进口占比超过八成，泰国、印度尼西亚依赖性较低，分别为约六成和两成。尽管依赖程度不一，但在能源安全上所面对的问题是相似的，一些国家开始陷入燃油短缺的窘境。
有鉴于此，亚细安成员国的外交部长在3月13日紧急召开特别线上会议，共同商议中东局势对地区经济与能源的外溢影响，集思广益。会议的最终成果是一份部长级联合声明，呼吁各方立即停止敌对行动，敦促行使“最大限度的克制”。然而，尽管这份声明措辞严厉，字里行间却透露出，这个区域组织在自身利益被大国博弈诱发的地缘冲突冲击时，除了“谴责”与“呼吁”，无法提出实质性的调节杠杆。
换句话说，当大国绕过国际准则，对一些国家进行外科手术式的武力打击时，亚细安一贯奉行的“共识外交”不仅无法触及冲突源头，还暴露了深刻的集体无力感，因为外长会议结束后两周依然阻挡不了形势的恶化。世界著名能源机构伍德麦肯兹（Wood Mackenzie）在3月24日的分析中指出新加坡批发电价已飙升不少，菲律宾进入能源紧急状态，泰国、马国也都宣布了应对措施，各国一片手忙脚乱。
然而，亚细安其实是拥有区域能源整合框架的，即《亚细安能源合作行动计划》（APAEC），包括多个五年行动计划，目前已获准进入第三个核心阶段，即启动五年计划（APAEC 2026-2030）。此阶段的框架旨在通过“亚细安电网”（APG）和“跨亚细安天然气管道”（TAGP）实现区域内的资源互联互通。不过，框架启动不久就爆发伊朗战争，导致它必须直面应对残酷的压力测试，同时考验亚细安成员国在面对危机时的凝聚力。
暴露区域能源整合框架脆弱性
目前的现实是，成员国面对突发性能源短缺时，依然倾向“分别应对”，框架机制没有被启动。这可以理解，毕竟，成员国之间互联互通的技术标准、法律规制及资金配套仍处于早期整合阶段，当外部供应断裂时，区域内部的互助机制难以如期自动触发。成员之间目前确实有互助案例，比如新加坡就透过老挝和泰马新电网（LTMS-PIP）缓解了发电压力、印尼也透过苏门答腊岛电网向马国西海岸紧急输送商用电能，以维持工业运转。
不过，这些互助案例非常局部，而且输送能源有限。另外，亚细安成员在1986年1月24日和2009年3月1日签订《石油安全协定》（APSA），要求在成员国面对10%以上的石油供应短缺时，提供燃油等实质支援，但这个机制在伊朗战争爆发一个月后依然纹风不动，各国都优先解决自己的问题。资源极度匮乏的老挝与缅甸的能源需求被忽略，泰国虽然有提供部分燃料给这些邻国，但从上周起就收紧出口配额，老缅两国只能有苦难言。
这种“本位主义”的表现，让人看到亚细安区域能源整合与互助框架在危机面前的失能，以及在能源安全挑战下体现出来的脆弱性。这迫使我们必须重新审视“亚细安中心性”的虚实。一个在能源上无法自保、在安全上依赖外部、在调停上缺乏手段的松散联盟，如何在大国博弈棋局中保持自主？如果不能将能源安全从单纯的经济合作升华到最高层级的政治互信，所谓的整合框架就永远只是锦上添花的点缀。
因此，中东局势对亚细安就是一种启示，成员国领袖必须意识到，这个组织已到了谈论体制改革、集体负责的时刻，必须在会议中丢掉“互不干预”的陈腔滥调，仅仅聚焦于两个核心命题：第一，如何在《石油安全协定》的基础上，建立具备强制执行力的、实质性的区域战略能源储备与分配机制。当能源航道有事导致油价暴涨，亚细安必须具备统一与中东产油国或大国谈判的集体议价权，而非任由成员国在大国之间寻求零散的庇护。
第二，必须加速区域电网与天然气管道的“实战化”进程。这意味着要打破各国在能源主权上的过度保护，建立区域性的统一调度中心，让有余裕的能源能够真正实现跨国界流动。
伊朗哈梅内伊时代的终结与中东秩序的重组，预示着一个更为动荡、更不讲理的国际环境已经到来。中东战争对于亚细安是警钟，如果继续维持这种“集体无力”的状态，继续让能源整合停留在华丽辞藻中，当下一场冲突爆发时，我们必然又会陷入跟现在一样的集体焦虑。
作者是马国时事评论员、拉曼大学政治与新闻系助理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