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责国际新闻的记者，这两年几乎都养成一个习惯：夜里要开着美国总统特朗普在真实社交（Truth Social）的账号页面，临近午夜更要盯紧，生怕错过他抛出的最新“炸弹”——不论是关税、战事，还是突如其来的政策转弯。特朗普似乎已习惯在起床不久，就通过社媒宣布当天的最新动向。
特朗普的贴文带有鲜明的Trumpism（编按：特朗普主义）个人风格：频繁使用全大写字母来强化情绪、营造紧迫感和战斗姿态；措辞夸张，标签化严重，常把民主党人、前总统、与他不和的官员和媒体记者当作攻击对象。对新闻从业者而言，这个账号既是第一手资讯来源，也是他立场摇摆、自我矛盾的“公开档案”。
伊朗战争爆发后，特朗普在社媒上的言行前后不一，成为各方观察焦点。
他在下令袭击伊朗后的第二天，对《大西洋》记者谢勒（Michael Scherer）说：“他们想谈，我也同意谈，所以我将与他们对话。”两天后，他却在真实社交发文说：“他们想谈。我说‘太迟了！’”
战争打了20天后，他又以全大写字母发文宣称：“我很高兴地通报，过去两天，美利坚合众国与伊朗进行非常良好且富有成效的对话。”
类似的前后不一，也体现在他对盟友是否应协助维护霍尔木兹海峡安全的说法上，甚至常在同一则贴文中自相矛盾。
3月14日，他先是发文称“很多国家……将与美利坚合众国共同派遣军舰”，确保霍尔木兹海峡畅通无阻；接着又改口“希望中国、法国、日本、韩国、英国以及其他受影响的国家”能主动派舰驰援。贴文发出后，没有任何国家公开正面响应。
到了3月17日，他又以全大写写道：“我们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流露出对盟友与竞争对手“冷处理”他呼吁的不满。
类似矛盾也出现在他对是否轰炸伊朗能源设施的表态上。他一方面宣称已向德黑兰发出48小时“最后通牒”，若伊朗不开放霍尔木兹海峡，就将轰炸伊朗能源基础设施；通牒到期前夕，他又宣布“推迟五天”执行轰炸计划，但与此同时，美军导弹已摧毁伊朗两座发电厂。最新消息是，他又在真实社交声称，“在伊朗政府要求下”，决定暂缓攻击伊朗发电厂多10天。
目前外界仍无法确定，特朗普是否真的在与伊朗政权进行停火谈判，抑或只是拖延时间，等待更多海军陆战队与装备抵达中东，再图攻占伊朗石油命脉所在的哈尔克岛（Kharg Island）。
美国智库对外关系委员会学者贝茨（Richard K. Betts）和比德（Stephen Biddle）在最新一期《外交事务》撰文指出，特朗普政府近期对伊朗发动的军事打击，虽然在短期内重创德黑兰的军事能力，却缺乏明确的政治目标与退出战略。
在他们看来，这场战争正演变为一场成本高昂且难以止息的“割草式”消耗战——周期性削弱敌方能力，却无法改变根本局势。
两人警告，美国过度聚焦伊朗，已使华盛顿在其他关键地缘政治战线上的资源被摊薄。为了稳定油价，特朗普被迫暂缓对俄罗斯的部分制裁，直接削弱美国对乌克兰的支持力度。同时，也为中国在处理台湾问题上打开观察与试探的空间，并让已拥有核武的朝鲜有机可乘。
理论上，外交谈判是走出战争困局的唯一可行路径，但在特朗普一再反悔、改口之后，美国和美国总统的国际信誉已大幅受损，短期内几乎看不到美伊双方建立互信、开启实质谈判的基础。
美国历任总统在伊拉克战争、阿富汗战争与越战中都难以体面收场，而伊朗的国土面积与人口规模都远超伊拉克、阿富汗与当年的越南。如今无论是大规模入侵伊朗，还是尝试小规模占领哈尔克岛，最终都很可能令美国再度陷入一场旷日持久、政治与经济代价高昂的持久战泥淖。
在这种情况下，特朗普在真实社交的每一次即兴发言，既可能是试探对手与盟友反应的工具，也可能只是出于个人情绪与政治算计的临时表达。对外界而言，真正的难题不仅要看懂他今天说了什么，更要判断他明天是否还会承认自己说过这些话。
（作者是《联合早报》国际新闻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