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康:中国网络禁烟大战

在中国每到一个城市,一走出高铁车厢,最先扑面而来的,往往不是城市的新鲜空气,而是一股直冲鼻腔的烟味。站着不动抽烟的倒还好,快走几步就能避开;要是碰上边走边抽的大哥,只能被迫一路吸二手烟。向对方投去无奈的眼神,多半换来一脸不屑:你管得着吗?

现实中的憋屈,只能到互联网上发泄。苦二手烟久矣的中国网民一呼百应,逐渐演变成一场颇具声势的网络“禁烟大战”。

攻势从高铁站“改名”开始。受不了站台烟雾缭绕的网民,悄悄将站名P成“北京吸烟南站”“西安吸烟北站”,并配上呼吁:“别让回家的每一站,都变成随地吸烟站!”

“禁烟派”也清楚,单靠劝说很难让烟民掐灭烟头。于是有人搬出国家生育大计,以退为进:“不想孩子生下来就吸二手烟。国家啥时候禁烟,我啥时候生孩子。”

也有人走上“玄学”路子,自创一套电梯禁烟模版,供大家打印张贴:不在电梯吸烟,财神保佑;一旦点烟,穷鬼缠身。另一批则集结成军,在不禁烟的室内餐馆、娱乐设施写下差评,拉低评分以倒逼商家控烟。

更激进的一批,则直接走上街头与烟民正面对抗。其中一名来自英国的短视频博主艾伦,自去年10月以来发布上百条在公共场所劝人灭烟的视频,收获数十万粉丝,他本人也被中国网民称为“当代林则徐”。

对抗二手烟的不光有网民。向来以犀利科普著称的深圳市卫健委,过去一个月也两次下场,发文为控烟造势。账号两周前发布一则丈夫常年吸烟、致妻子基因突变患肺癌的案例。教育网红张雪峰本周突发心源性猝死后,星期四(3月26日)又发文提醒,抽烟和吸入二手烟会伤害心脏。

事实上,深圳卫健委呼吁控烟已久。粗略数了数,仅过去一年,相关发文就超过10篇,这一定程度上也反映出中国官方对控烟的态度。

早在2005年,中国就签署了世界卫生组织的《烟草控制框架公约》,承诺在公共场所禁烟。过去这些年,地方上也陆续出台了控烟法规。根据中国控烟与健康协会公布的数据,截至2024年5月,中国已有24个省份出台省级控烟相关法规,254个城市出台市级控烟相关法规。

就拿上海来说,继官方去年在一批网红地标治理游烟(边走便吸烟),并对劝阻不听者处以最高200元罚款后,今年进一步加强控烟力度,将公交站点划为法定禁烟区。

但现实情况是,即便在控烟力度较大、市民素质普遍被认为较高的上海,也难以彻底避开烟味。每当有电瓶车呼啸而过、骑手手中的烟在空气中拖出一条“尾气”,旁人都只能屏住呼吸,无从开口。

为何在中国控烟这么难?中国是全球最大的烟草生产和消费国,烟民总数约3.5亿。谈到控烟,时常会被搬出来的一套说辞都是:国家造航母、歼-20的钱,都是烟民贡献的。

从数据上看,这种说法并非毫无依据。中国烟草行业去年实现工商税利总额1.66万亿元,其中1.58万亿元上缴国家财政,占狭义全国财政收入的7%,超过全年印花税、房产税总额,也逼近全年个人所得税规模。

但如果只看到财政贡献,这笔账就算得过于单薄。吸烟带来的健康损害、医疗支出,以及由此造成的生产力损失,同样是沉重的负担。世卫组织和联合国开发计划署2017年的一份报告曾指出,2014年中国烟草消费造成的经济损失为3500亿元,是2000年的10倍。

中国对外经贸大学教授郑榕等人的研究显示,2020年吸烟导致的直接医疗花费,以及吸烟者自身早亡或失能造成的生产力损失,合计已达2.43万亿元,超过当年烟草带来的财政收益约9000亿元。

控烟的另一个难点,在于烟草税偏低。中国自2015年上调后,税率已多年未再调整,目前烟草消费税占价格的比率为52%,远低于世卫组织建议的75%。低税负之下,5元至10元一包的香烟随处可得,吸烟的门槛依然很低。

此外,中国至今尚未出台国家层面的全面禁烟立法。地方虽有规定,但多为“控烟”而非“禁烟”,执行力度和约束效果都相对有限。在生活场景中,劝阻吸烟依然更多依靠个人自觉,而非清晰、刚性的规则。

不过,比起制度,观念或许是更深层的问题。某次外出采访,一位受访者刚关上家门,便在客厅点起香烟。他不到10岁的女儿就在一旁,他却似乎丝毫未察觉二手烟的风险。如果一个人连女儿的健康都未放在心上,又如何指望他在公共场合顾及陌生人?

当然,问题未必完全出于冷漠,也可能源于对风险的认知不足。正因如此,控烟不只是制度问题,也是认知问题。但说到底,吸烟与否是个人选择。人们所期待的,不过是烟民在下一次掏出打火机之前,多看一眼身边的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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