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伟曼:止不了渴的人工智能

过去几周,能源议题铺天盖地占据全球新闻版面。围绕伊朗的冲突不断升级,导弹与无人机袭击波及关键油气设施,甚至冲击霍尔木兹海峡这个全球能源命脉,导致石油与液化天然气运输受阻。

天然气供应骤减、油价剧烈波动,亚洲与欧洲市场首当其冲,供应不确定性更是影响各国经济动脉。然而,在这些喧嚣之下,有另一个容易被忽视的资源也正悄然逼近极限——水。

不少研究提醒,数码经济与人工智能(AI)浪潮正间接加剧一场危机:AI的使用正以惊人的速度扩张,这项技术不仅耗电巨大,更“隐形”地消耗水资源。无论是用于冷却高温运转的服务器,还是在发电过程中消耗的水,每一次云端运算、每一个智能模型的训练,都在不断累积环境成本。

今年初,联合国发出一记震撼警钟。题为《全球进入水资源破产时代》的报告指出,过去数十年,人们常以“全球水危机”形容水资源问题,暗示这只是暂时的冲击,终将恢复;现实却截然不同。在许多地区,水资源短缺正转变为一种长期、结构性的状态,水系统已难以回到历史基线。

联合国大学水、环境与健康研究所所长迈达尼(Kaveh Madani)直言,对世界大部分地区而言,过正常、不缺水的生活或已不复存在。他强调,这么说并非为了制造绝望,而是要促使各界正视当下的困境和采取迫切行动。

刚过去的世界水资源日进一步提醒,水不仅是资源,更是基本人权。全球仍有数十亿人口缺乏安全饮用水与卫生设施,而这种匮乏往往加剧社会不平等,尤其对妇女与女童影响最深。

高耗水产业获利却无须担负代价

在许多地区,女性承担着取水与家庭用水分配的主要责任,却长期被排除在水资源决策、治理与资金分配之外;同时,从数据中心经营等高耗水产业获利的企业,还无须面对严格监管,没有和弱势族群一样担负代价。

本月,由全球多国新闻室与记者组成的环境报道联盟(The Environmental Reporting Collective)推出跨国调查系列,将这一矛盾具体化。题为《肮脏数据》(Dirty Data)的报道系列,集结40名来自各区域记者对于数据中心扩充版图的采访与调查,相当大篇幅触及中国、印度、新加坡、印度尼西亚和泰国等亚洲各地的AI相关发展,令人印象深刻。

其中一篇报道将焦点对准超大规模的数据中心这些“耗水怪兽”。调查揭示,数据中心基础设施的成本,并不只体现在资本投入,更体现在对地方资源的挤压。在印度孟买郊外的贫民区,居民饮用水如今每隔一天才供应一次。当地居民说,自己已习惯随时中断手头工作去取水;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邻近新建的数据中心却享有全天候的水供。

报道指出,一家总部位于新加坡的企业计划在当地建设多个数据中心,仅首个项目,每日用水量便高达20.6万公升。更令人担忧的是,周边三英里范围内还规划至少八个类似设施。

类似的紧张对峙也在其他地方上演。近年来,在欧洲、拉丁美洲以及美国亚利桑那等易受干旱影响的地区,民众对数据中心扩张的反对声浪日益高涨。在西班牙,有人特地设立环保组织,抗议数据中心不负责任地用水,“榨干”当地河流。这些地区往往因为土地充足、电力基础设施完善、可再生能源丰富以及政策友好而吸引科技巨头,但也正因如此,资源压力被迅速放大。

这一趋势在东南亚同样明显,邻国马来西亚已开始正视问题。面对数据中心快速扩张所带来的能源与水资源压力,马国政府近期宣布收紧新数据中心的申请;柔佛州更在去年暂停扩建水冷式数据中心18个月,以缓解供水紧张。

笔者最近阅读的一篇《当今大马》报道,访问笨珍种植黄梨的农民。这些农民在距离科技园仅数公里处耕作,多年来依赖渠水与地下水维生,却未曾意识到上游的数据中心可能对水源构成影响。这一情景,与印度贫民区的处境形成某种呼应:尽管处在不同国家,大家都开始面对相似的资源挤压。

新马两国近期探讨在柔佛南部联合开发水基础设施,显示双方有意超越过去围绕水资源的分歧。新加坡也是全球科技企业设立区域总部或扎根的地方,而且在水资源利用方面,过去都不断推陈出新,如今它更应与这些公司合作,从更宏观的角度,审视科技发展与资源使用之间的关系。这包括鼓励这些企业在海外投资时,正视环境与社会责任,以及探讨如何以新颖的方式延伸这方面的监管。

人工智能或许正在改变世界,但它不应成为一台止不了渴的机器。当技术进步建立在对基础资源的过度消耗之上,代价终将回到人类自身。要有真正可持续的未来,必须能够在发展与资源之间,找到新的平衡点。

作者是媒体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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