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振羽教授在杏坛春风化雨数十年，至死不渝，滋润无数心田，作育无数英才，播下的万千种子，已然硕果累累，薪火相传。纵使斯人已逝，其精神仍生生不息，惠泽人间，此生无憾，让人深切缅怀！
郭教授的“杏坛”不仅限于大学讲堂，他在学府与社区之间游走自如，举凡公开讲座、电视论坛、报刊专栏等，都有他熟悉的身影和名字，成为他谈论语言文化、分析社会现象、进行学术研讨、点评时局、分享学识的讲坛，数十年来对本地的知识群体以及关心文化时事的民众，发挥启迪心智、普及知识、传播文化的作用，影响很大。在这个意义上，他堪称桃李满天下。
与众多同代人一样，我也是他那个广义杏坛的受惠者，从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开始就看了他在报上发表的文章、电视上的论谈，也参加过他主讲或主持的研讨会，获益良多，后来更有缘和他结识，他就成为我的良师益友。30多年来，我除了不时从报上读到他在大学中屡创辉煌的新闻，更多的是在各种文化论坛和文艺表演场合与他交集。这些直接间接的接触，让我逐渐加深对他的认识；了解愈深，就益发感觉到他在本地学术界和文化界的分量，对他的非凡成就更加钦佩。
他对新加坡的大学教育和文化事业贡献多不胜数，无法在此一一罗列，但即使略举其荦荦大者，也已足以叫人叹服。
他是一位著名的社会学家和传播学家。他孜孜不倦地著书立说、发表论文，并创办和亲自主编一份蜚声国际传播学界的学刊，从而奠定本身的崇高学术地位。除此之外，他还是一名“创业型”学者，不断在大学校园开创新局、建基立业，拓荒垦殖。
首先，他是本地传播教育的开荒者，先是1990年在新加坡国立大学创办大众传播系，紧接着又于1992年受邀到南洋理工大学创建传播与信息学院。这所由他从零开始、无中生有打造出来的新学院一炮而红，异军突起，迅速崛起为亚太区首屈一指的传播教育与研究学院，并且得到西方同行的极大肯定和推崇。因此，他是实至名归的新加坡传播教育的开路先锋，也是带领它走向国际化的最大功臣。2003年，他刚卸下传播学院院长的重任，南洋理工大学的新校长又请他重出江湖，为大学创办一所全新的、规模更大的人文与社会科学学院。这是一项更为艰巨的任务，但却难不倒具有创院经验和魄力的郭振羽，他赤手空拳、排除万难，花了两年多的时间将新学院建立起来，使南大重新朝全方位发展、实现“综合性大学”的愿景迈进一大步。
“创业型”学者战果显赫
2012年，新成立的第六所大学又向他招手了。在新跃大学（现称新加坡社科大学）主席和校长的力邀下，他不但加入这所年轻大学的学术委员会和执行委员会这两个最重要的机构，还为它创立新跃中华学术中心，推展中华学术和文化的研究和活动。
像郭教授这样接二连三受不同大学延揽去创办新学院、新学系、新中心的“创业型”学者，在本地还真找不到第二人，更重要的是，他每次都交出漂亮的成绩单，功成而后身退。
他对新加坡的大学教育发展立下汗马功劳、取得显赫战果，是有目共睹的。南洋理工大学感念他的丰功伟绩，特别颁予他“终身荣誉教授”这个最高荣衔，他是这所大学第二位获得此崇高殊荣的人。
在文化领域，他的贡献也毫不逊色。
他是一位备受敬重的公共知识分子，时常针对本地的语言、文化和身份认同、华语和方言、华族文化的传承和发展等课题，发表鞭辟入里的评析，提出极富洞见的观点及权威性的解读，让人折服。他对这些课题探索之广、研究之深、关切之情，少人能及。他并不只是以学者的身份对这些课题进行超然的研究，也是基于一种关心社会的情怀去探讨和思考这些问题，然后通过他那个开放的杏坛分享他的心得和想法，发挥积极的影响。
郭教授能够扮演这样的角色有其偶然性，也有其必然性。
身为一名具有深厚中华文化底蕴和受过扎实西方学术训练的学者，他是新加坡政府在建国初期急于引进的珍稀双语双文化人才，因而将他从美国聘请过来。他的中西文化背景，在台湾和美国生活的经验，加上社会学和传播学方面的丰富学识，使他能在1973年踏上这块东西文明交汇的土地后，毫无困难地融入新加坡社会，而且很快读懂、摸透这个多种族、多语言、多文化的社会的复杂性和敏感性，洞悉小国新加坡的特殊国情，并迅速掌握它那偶尔会出现心律不齐的社会脉搏。
因此，定居下来没多久，他就能够发表和出版一些有关新加坡的社会、家庭、语文等课题的中英文学术著作，备受瞩目，尤其受到知识界和媒体的重视，邀请他在报章上开辟专栏或在电视上参加座谈，以一般人为对象撰写或谈论有关语言文化方面的问题，从而对社会发挥更大的影响，也引起文化界的广泛注意。
自此以后，他就一直没缺席过有关新加坡语言和文化课题的公共讨论。他最近几年连续出版的几本书，例如《杏坛听雨》（2020年）、《多元和统一——新加坡的语言与社会》（2022年，与罗福腾教授合著）、《新加坡国族建构之路：文化、语言与传播》（2025年），就是他对这些课题多年研究成果的智慧结晶。它们反映他对本地语言文化问题的深入观察，以及对政府的语文政策及施行结果的透彻了解，让人读后有一种纵观全局，了然于胸的体会。
除了以主讲者或与谈人的身份发表专论，郭教授也经常受邀主持各种论坛。他的大师风范、儒雅气度、概括能力，以及善于掌控场面、引导话题、让主讲者得以尽量发挥的看家本领，使他成为炙手可热的主持人选。讨论结束时，他总能用精确简练的语言，对多名发言者的论点进行综合整理，分析点评，做出条理分明的概括和总结，让人心悦诚服。
主持“跨世纪的文化对话”画龙点睛
因此，他担任过的“会场主席”不计其数，单是《联合早报》就曾三番四次邀请他为报庆论坛及其他场合担任主持，而古道热肠的郭教授也总是有求必应，这是让我至今铭感于心的。
其中最令人难忘的是1998年《早报》为纪念75周年报庆举办的“跨世纪的文化对话”。那场论坛邀请四位享誉华人世界以至国际文化界的学者及艺术家——余秋雨、陈瑞献、高希均和杜维明，都是大师级的人物。主持这么一场高水平的对话是个极富挑战性的工作，我们几经考虑，觉得也只有郭教授最能胜任。论坛举行的那个周末下着滂沱大雨，但还是浇熄不了1200名观众的热情，齐集在巨型杏坛中一起“听雨”。四位嘉宾演讲的精彩纷呈自是不在话下，郭教授在联席对话和现场答问的环节中所展现的主持功力，以及在做总结时融会贯通两天对话内容后画龙点睛的发言，也丝毫不遑多让，叫人击节叹赏，将论坛推向高潮。这场让人缅怀不已的文化盛宴，场景至今历历在目，令人回味无穷。
我们很庆幸郭教授当年选择新加坡，在这里找到安身立命之所，与这个新兴的国家一起奋斗，在这块新土的学术文化田地辛勤耕耘，以种种令人瞩目的贡献对它做出加倍的回报。新加坡这个移民社会就是这样，靠着一代又一代落地生根的移民，以及土生土长的移民后代的共同努力和无私奉献，才有今天的成就，才能保持源源不绝的活力，持续不断地茁壮成长。
春华秋实，杏坛听雨，拥有圆满人生、幸福家庭、硕果累累的学术和文化成就的郭教授，晚年的生活是惬意的，无奈天命已尽……但他只要一息尚存，仍然关心着文化的事。上星期三到国大医院加护病房探望他时，羸弱的老人虽然已经油尽灯枯，头脑却很清醒，精神还好，竟然还用微弱的声音问我最近参加了哪些文化活动！在他儿子提起伊朗战局时，他似乎也在情况中，还说已经阅读我在前周六发表的那篇专栏文章……直让我感动不已。
教我如何不怀念他！
作者是《联合早报》前总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