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不久，一位在邻里经营咖啡店档口的新移民朋友向我诉苦：他与供应商出现货款纠纷，有理却苦于高昂的律师费、看不懂复杂的英文合同条款。他问我：“有没有什么办法，按个手机就能处理好？”这个问题看似天真，却指向一个全球大趋势——人工智能（AI）与法律服务的深度融合。
这不是个别人独有的烦恼。法律援助局（Legal Aid Bureau）长期为经济弱势的居民提供法律服务，常见案类涵盖商贸合同争议、邻里纠纷、劳务用工争端等。法律服务收费高昂、流程繁琐，长期以来是普通居民心大陆政府同的痛点。但随着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的成熟，这一局面正在发生变革，已有AI工具能够对合同条款进行快速解读和差异比对，帮助中小企业主在寻求法律咨询和援助之前，先有基本判断。这对于法治的新加坡而言，是一件关乎社会公平正义的大事。
当然，单是一个智能法律助手远远不够，更具战略意义的，是新加坡将AI法律科技定位为下一个全球优势产业的战略布局。新加坡国际仲裁中心（SIAC）年定案件量长期位居全球前列，新加坡国际调解中心（SIMC）以高质量专业调解服务，为业界所称道。2020年正式生效的《联合国关于调解所产生的国际和解协议公约》（即《新加坡调解公约》），目前已拥有逾50个签约国，为基于调解的商事和谈成果，提供可直接在各签约国内强制执行的法律保障。在这个全球广泛认可的法律基础上，将AI技术嵌入调解与仲裁流程，将开出一局全新的可能性。
《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协定》（RCEP）签署以来，区域内跨境贸易和电子商务持续活跃，随之而来的商事纠纷数量亦大幅攀升。准确来说，贸易的脚步远远走在纠纷解决机制的前面。一个新加坡中小企业与域外供应商发生货款纠纷，面对的不仅是语言障碍，还有两地法律体系的差异、繁琐而漫长的诉讼期，以及仲裁的高昂费用。AI驱动的网上调解服务（Online Dispute Resolution）平台，正是应对这一需求的题中之义。
话说回来，那位咖啡店朋友的痛点，未必不是一个流程更优、成本更低的AI调解平台所能化解的，这也正是结合《新加坡调解公约》所能发挥的制度效能。
在AI治理层面，新加坡同样走在亚洲前列。资讯通信媒体发展局先后发布人工智能监管模式框架（Model AI Governance Framework）和代理式人工智能监管模式框架（Model AI Governance Framework for Agentic AI），强调AI应用的透明性、可解释性与问责制——这正是法律科技必须守护的价値核心。更具全局意义的是，新加坡已分别与英国、澳大利亚签署双边《数码经济协定》（DEA），并与澳大利亚、新西兰、智利共同推进三边《数码经济伙伴关系协定》（DEPA）谈判，在数据跨境流通、电子合同互认、个人信息保护等领域，率先制定跨国通行规则。这使得新加坡有望成为嵌入于主要市场数码经济协定之内的法律科技规则制定者，而不仅仅是一个服务提供者。
挑战与风险
当然，我们也必须正视其中的挑战与风险。其一是AI的“黑箱”属性：若当事人和法官都弄不清楚算法的推理过程，公平性便面临考验。其二是责任归属尚无定论：若AI给出的法律分析导致当事人损失，责任到底该由开发者、平台运营方还是用户承担，全球法律界对此至今没有定论。其三，新加坡律师公会将面对如何界定AI的执业边界这一持续议题：假如AI给出的法律意见，须由执业律师审核和签名，则就已具备定价市场应用的天然出口；如果边界发生偏移，则需要新的监管思路予以配套。
如何在技术创新与风险管控之间保持动态平衡，始终是监管者和业者必须面对的考验。
面对这些挑战，新加坡当主动作为。其一，可将法律科技应用内容，纳入由精深技能发展局主导的技能创前程（SkillsFuture）提升体系，帮助普通居民掌握如何使用AI工具，自助处理合同查阅、了解基本权利等法律事务——这是提升法治意识的最实用手段。其二，中小企业可借助由资媒局和经济发展局联合推出的数码企业蓝图（Digital Enterprise Blueprint）所提供的资源，将法律科技工具运用于合同管理、合规查证、劳务纠纷等高频事务，切实降低运营成本。其三，可依托新加坡国际仲裁中心和新加坡国际调解中心两大机构的国际信誉，积极开展“人机协作”试点项目，让AI辅助调解员进行案件初步筛选和事实梳理，人类调解员则专注于须要判断和预裁定的核心环节，形成真正可持续的新模式。法律科技不应只是大律师事务所的高端玩具，它应该切切实实落到每一个平凡人的手里。
综观当下，新加坡在法律科技领域已具备得天独厚的条件：成熟的国际仲裁与调解中心地位、《新加坡调解公约》的法律基础、资媒局展开的AI治理框架，以及完善的多边数码经济协定。缺少的，也许只是自上而下的系统性推动。我们不应停留在政策文件的善意，而应拿出具体的项目和资金，将法律科技作为智慧国家下一个阶段的重要引擎，将司法资源普惠化，将《新加坡调解公约》的法律执行力数码化，将基于得天独厚条件的国际地位转化为引领区域规则的话语权——这三步走实，法治狮城的金字招牌，将在AI的新时代继续发光发亮。
（作者是新加坡科技公司首席技术官）
东盟—中国电商促进会（ACEPA）前副会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