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希均:一位知识分子的选择与新加坡软实力的形成——记与郭振羽50年交谊

振羽走了。相识半世纪,往来点滴,至今仍历历在目。

他的一生,正是一位知识分子在时代中做出选择的写照:如果“性格”决定成败,那么“选择”更决定国家及个人的命运。

新加坡人民选择李光耀,打造出世界一流的新加坡;新加坡大学在发展关键时刻选择郭振羽,而郭振羽也选择新加坡,将学术生命深植于此。正确的选择,使彼此成就,也产生持久的双赢。

威斯康辛岁月与东方的召唤

我与振羽的相识,可以追溯到美国威斯康辛州的岁月。1970年代初,我已在威州另一校区经济学系任教几年。在开车不到两小时的范围内,附近几位年轻的东方教授,时常相聚切磋,其中也包括后来赴新加坡执教的学者。我们那一代旅美学人,心中都有一份共同的关怀:希望将在西方所学,回馈台湾、大陆与其他华人社会。

就在这样的氛围中,郭振羽、罗伊菲夫妇是友朋中最早做出选择、回到东方发展的一批人。1973年新加坡大学聘请他任教,这一步,既是个人选择,也是历史的契机。

新加坡自1965年建国以来,能在短时间内崛起,关键之一就在于它吸引并善用海外人才,尤其是受过严格西方学术训练的学者。他们带来专业知识,更扮演东西文化之间的桥梁角色,形成一种无形却深远的影响力。郭振羽正是这股力量的重要代表。

制度的开创与思想的流动

在新加坡,他由一位年轻学者,逐步成为制度的建设者与学术的开拓者。从1970年代投身社会学发展,到1990年代后进入学术行政领域,先后在新加坡国立大学、南洋理工大学创设系所与学院,并创办《亚洲传播学刊》,为亚洲传播研究奠定重要基础。其后,他亦参与新跃大学及其学术中心的创建与发展,推动成人教育与终身学习体系。若以企业比喻,他所创立与推动的这些学术单位,无异于多个成功的新事业,而他则是一位极具远见与执行力的开创者。

他来到新加坡后,很快在当地找到施展所长的舞台。新加坡提供制度、资源与双语环境,使他从短期任教者,转为深耕在地的学者。“他乡”不再是“异乡”。振羽夫妇自西方而来,在东方迅速落地生根,开花结果。

这正是全球化时代中,开放社会与人才流动所共同创造的成果,也是个人与国家之间难得的双赢。

我对振羽的认识,不仅来自学术成就,也来自长年往来的交谊。1986年我与政治大学新闻系校友王力行、张作锦创办《远见》杂志时,他即在创刊号撰文,以《新加坡国会新“秀”:民主政治上电视》一文,展现冷静而深入的分析能力。此后,他在百忙之中,仍多次应邀撰稿,为华人社会提供深具洞察的观察。

桥梁角色与公共知识分子的实践

1998年《联合早报》75周年庆所举办的“跨世纪的文化对话”,是一场令人难忘的文化盛事。身为经济学者,我在会中强调,经济发展必须回到基本面与实质面,同时不能忽视文化因素对社会发展的深层影响;经济的最终目的,不只是增长数字,而是提升人民的生活品质。在问答中,我也提到百年前五四运动倡导的“德先生”与“赛先生”,并指出当时忽略“经济”与“教育”两个同样关键的面向。

振羽主持全场,展现出高度的整合能力与思想深度。他在总结时指出:知识分子的使命之一,是成为桥梁;而桥梁必须经得起踩踏,才能真正发挥作用。这句话,不仅回应当时的讨论,也正是他一生在学术与公共领域之间所扮演的角色。

正因如此,他的影响不限于学术机构之内,而是延伸至更广泛的公共领域。在跨国界的“星云真善美传播奖”中,他于2011年荣获第三届“海外传播贡献奖”,七年之中,林任君、郭振羽、李慧玲三位新加坡传媒人相继获得最高荣誉,显示出新加坡在华文媒体与公共论述上的厚实基础,而振羽正是其中的重要推动者之一,显示他在华人传播领域的重要地位。

在面对快速变动的时代,他同样展现出敏锐的洞察。2015年他在远见高峰会中指出,亚洲已进入高度不确定的局势,小国更须顺势而为、灵活调整。这样的观点,来自他跨越中国大陆、台湾、美国与新加坡的生命经验,也延续他作为“桥梁”的思考视角。

软实力的形成与一生的完成

作为社会学者与传播学者,振羽的贡献体现在理论、制度与人格三个层面。当我们从经济发展的角度观察新加坡时,就会理解:除了强而有力的领导,还必须有众多这样的“隐性力量”。

李光耀所建立的是制度与治理的“硬实力”,而郭振羽等学者所累积的,则是思想与文化的“软实力”。两者相互作用,构成新加坡长期竞争力的基础。

哲人已远,而他所振动的时代,仍将持续回响。

(作者是远见·天下文化事业群创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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