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咏梅:用了AI,为什么我更累?

经济学里的一个谜题,最近好像在我身上应验——生产力悖论。

以前写一篇专栏,从零开始,一个概念一个概念地思考、调整、优化。虽然慢,但思维节奏和打字节奏是同步的。现在有了人工智能(AI),我可以先把初步的概念写成指令(prompt),让它生成文字,我再修正指令,让它继续完成一个初稿。这听起来轻松了,实际上和AI一来一往,审核产出、调整偏差、修正指令的过程中,需要不停的判断,脑力负荷更重。

这个过程中也产生出很多过不了自己这关的文字,自己看了都嫌弃的“工作废料”,只能毫不犹豫地删除。来来回回一段时间,最后还是“我手写我脑”,自己一个字接一个字,一段又一段地把文章写出来。这期间所花的额外时间,是流失的生产力。

相信我不是唯一因此感到迷惘的人,经济学家早就给这种现象取了名字,叫“生产力悖论”(Productivity Paradox),而在生成式人工智能井喷式发展两年多后,我们开始感受到“AI生产力悖论”。

生产力悖论是诺贝尔经济学家索洛(Robert Solow)提出的经济学术语,指的是像1990年代个人电脑刚普及,新技术刚出现的头几年,生产力往往不是立刻飞升,而是先下滑一段时间,像一个“J”型曲线。

新技术刚引入的时候,人们往往只把它当作现有工作方式的加速器,而没有改变工作流程本身,更没有改变人的认知模式。结果就是电脑让文字处理更快,但我们要处理的文件也更多了;电邮让沟通更便捷了,但我们要处理的邮件也爆炸了。工具能力的提升,并没有直接转化为人的轻松,反而带来了新的负荷。当年的主角是电脑,现在是AI。

如今我们大概处于J型曲线的底部。我们看到各种模型和相关的应用层出不穷,如不甘落后的科技人在养的“小龙虾”OpenClaw、GLM-5、Claude Opus、Codex等等,人们花了钱订阅一堆服务、上了一堆课程、看了无数解说视频,开始能有效和安全地把这些新模型应用得好的却不多,反而因为AI的产出太旺盛,检查的工作也相应增加。

对知识和创作型行业来说,情况也一样。因为AI可以处理繁琐和重复性工作,比如可格式化和有结构的数据整理、基本文件摘要,然而在知识和创造性工作方面却很难生产有深刻见地的内容。举个例子,我的AI助理可以帮我写文告式的新闻,但是没有办法单独写出优质的特写和评论文章。就算它写出一篇洋洋洒洒的长文,语法上很流畅,但是内在逻辑却经常接不上。

明明很多人都说,AI能够帮他们生产内容、写短文、做视频,我自己也这么说过,为什么现在又说AI会制造工作糟粕,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进一步想,这其实一方面是用水平式工具去处理垂直型问题,另一方面又把“做得快”和“做得好”这两个要求重叠在一起。

举个例子,我们要设计一款问答游戏,让AI产出问题。这个步骤并不困难,把提示词写了,问题范围定好、资料的范畴也给它,然后规定好输出格式就行。因为AI是个不会在量方面发出任何怨言,可以做牛做马的员工,所以就大胆地要求它出超过需要的1000道题。只需要倒一杯茶的时间,它就完成任务,但是产出的问题,90%不能直接用,需要仔细选择再逐题修改和优化。

“做得快”和“做得好”这两个不同的要求叠在一起,用只有一般能力和水平的横向工具,去处理各种对垂直领域有专业要求的问题。AI是通用工具,但很多工作是高度专业化的。通用能力可以快速铺开,却很难直接满足专业标准。是构成这个时代的“AI生产力悖论”的原因之一。

好比以前自己是巧手工匠,现在成了管工,过去自己专注做好一件事,现在不需要动手但需要时刻保持警觉,不断做微决策,在AI生成的许多选项里,判断哪个最好。这种高频的微决策,比单纯执行更消耗心力。换言之,你在用AI撬动更高难度的问题,自己未必能够休息。这是一种“转型之痛”:工具越强,人越累。不是工具错了,是我们还没学会和它共处。

以写专栏来说,过去的写作方式是慢慢一步一步去越来越接近最后成稿。现在借助AI,是更快抵达“很多版本”的结果,但却不容易达到我们心中的标准。

这篇专栏是第六个版本,我的AI助理不是接受指令,生成文章的员工,我让它扮演一位博士水平的对谈伙伴,接我提出的问题一起讨论,最后完成这篇文章。AI没有替我把文章写完,却逼我更清楚地知道,哪些句子不能要,哪些概念必须重想,哪些判断不能偷懒。

也许,这就是“AI生产力悖论”真正提醒我们的事:新工具不会自动带来轻松,它只会更快地放大我们的能力,也更快地暴露我们的局限。对于知识和创作型工作者来说,未来最重要的能力,不只是会不会用AI,而是能否在机器大量生成的时代,仍然保有判断、取舍和慢下来的能力。

(作者是华文媒体集团副社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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