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全情拥抱人工智能(AI),有收获也肯定有失去。最大的“失”,我认为有三个:一些人可能会变笨;创意被稀释甚至贬值;以及太多的“假作真时真亦假”,导致信任的崩坏。
本文集中探讨后两个失。因为第一个,说了让人无奈,还不中听。
最近看广告,AI生成的越来越多。如果你是模特儿,出镜机会和收入一定大受影响。这还是其次,我年轻时参与过广告制作,也认识好一些广告人,但如今,创意这事,想必已成了都市传说。画面还是很丰富,但构思平平无奇,手法千篇一律,因为很多环节已交由AI代劳,包括概念、文案、音乐,结果就是如有雷同,纯属必然,绝非巧合。也许所谓的比稿,已成了比谁家的AI更魔幻、更会抄而已。诚意之作,或奔着拿奖而去的佳作,已是可遇不可求。
没错,创作的门槛被拉低了,还沦为白菜价,因为一个人,不必专业团队,就可以把所有工作搞定。整个行业,从技术到预算,从激情、理想到尊严,这些年来皆已人间蒸发,或直白地说,被AI毁了。
为广告以及广告才子才女的凋零感到惋惜,可能是我出于怀旧。但音乐是很多人生活和情怀的一部分,如果说整个产业也被AI颠覆了,以致作品泥沙俱下,是不是更让人痛心疾首?
创意一键就能生成的快感与痛苦
曾经,一首歌的背后,是一整个团队,从词曲作者、歌手、制作人、编曲、乐手,到录音和混音师,甚至还要包括上下游的资本、企划、行销和经纪人等等的心力和才情的投入。但同样的,如今一个AI工具,接收到几段关于主题或曲风的提示,几秒之内就能速成,比煮快熟面还快,连画面、包装设计甚至MV它都包办了,叫那些还在第一线绞尽脑汁、努力创作的音乐人情何以堪?
我只是欣赏者,不能说完全理解原创音乐人的委屈和挫折感。但也曾想过,若有一天,人人都能用AI写“专栏”,在社媒或什么地方开个“四面”或“五面”墙外,我怎么办?写的东西还有人看吗?会被卷成什么个样子?
读者或许还有印象,前不久我在专栏里写过一个课堂上听来的案例,说中国有一个人让AI代笔,每天早午晚写三篇稿子,再用软件群发给各地的报馆,结果一年不到,有五六百篇之多的作品被刊载……我没写的是出于好奇加好玩,我问了AI,如果人人都这么做,我会不会被替代?一如既往,AI给足情绪价值,安慰一番说不会,但建议我也学习和强化“人机协作”,还支了几十招,说可以把AI当助理、搬运工用,所有“脏活”(这是它的用词)都让它干,例如找题材、拟初稿、查语病和错字、补论据、强化逻辑、凑字数(没错,“凑字数”也是AI说的)。
其实,文章“得失寸心知”,要AI帮忙,我真还过不了自己这关。然后,我问了一个终极问题——我这个真人专栏写手,还有价值吗?它的回答依旧充满正能量。“当然有啊,你有‘人味’,AI只有‘模拟味’,它写得再像人,也是高仿!”最后还给了几条文绉绉的“座右铭”,希望我坚定信念,什么“AI能写出所有话,却写不出我这一生的看见与心疼。”“机器复制文风,我只负责给出灵魂。”……
但我可不是文青,我的预判很现实:当文章的生产成本归零,供需情况必定要改变,而读者的眼球和时间肯定是要被大大分薄的。这里还有AI作品好与坏两个情境。如果AI写得比真人还好,那真人被淘汰出局是必然的,也没话好说;如果AI写不过真人,比如生硬、没温度或乱扯一通,也必然会鱼目混珠,让人写的文章再好也难以出位。反正无论你怎么看,输的都是人。
在音乐产业界,AI引发的种种争议和乱象,包括产出过剩、价值贬损、成品劣质化、大模型训练涉及侵权、创作者权益被窃取等等,已展现在世人眼前。今后,做音乐只会更辛苦、更内卷。除非你是伍佰,有唱、玩现场的天赋,或像Blackpink那样,充满魅女(girl crush)力量,还有时尚及国际化等音乐以外的资源加持。这些特质是AI难以复制的,但拥有者也必然是稀有品种。
我在更前面提到的广告行业被重击,情况也基本一样。当任何人都可以一键生成广告时,专业就基本可以靠边站了。其实,何止广告人、音乐人、专栏作者……只要和创意、创作、审美沾上点关系的行当,大概都难以幸免,差别只在于程度、迟早而已。
AI成了造假帮凶 我们终将失去什么?
AI造假,是现今社会一大痛点。我说的还不是用来诈骗的各种AI“深伪”,也不是能脱掉儿童衣服,或制作成人不雅视频的Grok,这些都有监管者和公权力去应付。我想说的,是铺天盖地而来,天天都接触得到的不真实AI作品。它们处于灰色地带,不算作恶,更不犯法,但加工过了头,用得太烂,数量更是多到让人受不了。
例如,业内人士估计,如今被上传到各个大小音乐串流平台的作品中,近五分之一是AI生成的!Spotify单单在过去一年,就删了7500万首。让人啼笑皆非的,是当中还有AI假歌手和假乐队。人们常说,AI搞出来的,总缺少一些“灵魂”,但说真的,能分辨的人又有多少?
又比如出于认知战动机,而散布的海量图像、视频和叙事。它们刻意模糊现实与虚构的界线,似是而非,以左右人们的观感甚至立场,像这阵子,围绕伊朗战争的就很多,还有试图抹黑新加坡的,估计大家也没少刷过吧?
从前,文字很容易造假,但图片不容易,影片更难,除非花大钱做特效,例如世上已没有恐龙,《侏罗纪公园》却能把它们穿越回来;明明人类还无法乘坐太空船去火星,但电影里主角早已飞出银河系。可如今借助AI,无论什么时空场景,都能几乎零成本一键生成。只有你想不到,没有AI做(生成)不到!一些例如“即梦”AI甚至为懒人设置了“做同款”选项,连提示都不必给,当然,结果必然是天下视频一大抄。
任由AI“创意”泛滥,人将被迫承受什么代价?首先是单纯的乐趣和善良被剥夺了。
大家逢年过节,手机是不是一早就收到满满的祝福,并且图文并茂,越来越炫酷?只不过起初会很惊艳、还觉得温馨,但渐渐地,会有一种对AI的审美疲劳,连带对人家的诚意也麻木了,最后礼貌性地刷看,多过共情和感恩。
近日,日本市川市动植物园一只小猕猴Punch,被母亲遗弃、族群排斥,成天抱着毛绒猩猩玩具以求慰藉的萌样在全球爆红。我开始时也关注留言甚至不忘分享,但没多久,蹭流量的造假视频多了,不想费神去辨别,也就渐渐把这只小可怜抛诸脑后。
AI以假乱真,也造成人们时间精力的耗损。那天和言论组同事开玩笑,说大家迟早得练就火眼金睛,好看出是AI还是真人的投稿。这和教师批改学生作业、教授审查论文一样,越来越难,搞不好今后还得让AI来防堵AI。
前天一名特稿记者告诉我,收到了受访者的回复,洋洋洒洒,但一看就知道是AI写的。我的劝告是少用甚至别用。
人类社会大面积信任缺失后,隐形成本是无法估量的。以前很简单,眼见为实,有图有真相。现在倒过来,眼见不一定为实,无论看到什么,你都得本能地默认是假的。当造假信手就可拈来,辨别真伪反而得耗费工本。其实,对方也会气馁和痛苦,因为必须投入更多成本,来让你相信他是真的,童叟无欺。总之,虚假的破坏性是全方位的,并且大到难以想象。
“虚假生态系”原住民 未来还有求真本能吗?
面对创意贬值甚至遭到扼杀,你我该如何自处?
首先,当创意已成流水线作业,不值钱了,你在心态上,得学会自得其乐、享受过程。像我这篇文章,总有不尽理想的地方甚至错误,也许有错字,也许问题出在表达、事实、观点什么的。若是过去,总会有小懊恼,但现在更多会阿Q一下,说证明是人想出来、写出来的,是人的产物就必然有瑕疵。
再给个也是工作上的例子:版面设计。老实说,版面无论怎么做,多用心,隔天翻报纸,也总会发现不足,永远不会被打上100满分。八九十分已是一般条件下,力所能及的最好了。
让AI操刀,它肯定会做得更好。但对编辑和美术员来说,不会有试错和改进,不会有自我追求,也就不会有成就感、尊严,觉得对得起自己和读者。读者看到完美无瑕的版面,也不一定会满意,因为和假音乐、假专栏一样,这种版面必定是一种假美学,看多了是会腻的。
当然,我们偶尔也会让AI生成视觉,作为沟通、打草稿,让想法可视化的工具,但最后,还是会回到人工。人工是差一些些,但我称之为“瑕疵美学”,即不完美是OK的。也许迟早,基于成本或效率等等考量,版面也会被迫走向AI化,但至少在《联合早报》,到目前为止,“抗拒”的共识还在,创作的诚意连同初心也还在坚持。
最后,关于打假,坦白说,还真有一种无力感。“真善美”不知是谁排列的,但“真”就在第一位,可惜这个硬通货,如今越来越稀缺。
每天被虚假包围很心烦,但我们起码还可以提醒自己:要提高辨识力,不要上当。更该担忧的是未来世代,你能想象一个小孩,手机里看到的每10张画面,不管人、事、物、景……就只有一两张是真的吗?这些“虚假生态系”原住民,很难知道真实的美好,就好比把空气中PMI超标视为常态,从不知道空气应该是,也曾经有新鲜的。借用孔子的比喻则更戳心:如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
显然,比起创意或审美能力的丢失,未来人类对真实价值的无感,不懂也无从追求,才是更大的悲哀啊。
作者是《联合早报》编务顾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