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以联军攻打伊朗，一出手就斩杀最高领袖和许多领导人，再出手又打死更多重要人物，人们不由得想起以色列打击哈马斯时的手段，新领导人一选出来，几乎等于领了赐死诏书，没几天就被斩首。无论是支持或反对美国和以色列的人，大概都会同意这一招震慑效果大，但很明显，要做到这一点，必须具备充分的情报和军事实力。
战争是硬实力和软实力结合的行动，斩首成功或军事战斗力强大，都是硬实力的展现，那是人人看得见的，无论立场，无从否定。但另一方面，要把战争推向成功或失败，在相当程度上也要依靠软实力，特别是如果交战双方旗鼓相当，怎么把开战的动机、理由和目标说清楚，说得动听，争取到国际舆论的支持，就是软实力。
因此，古今中外打仗，无论是进攻方还是防守方，无不重视宣传，把己方之所以这么做的原因，编成一段合情合理最好还是合法的故事。
以这次打伊朗来说，美以方面的一个重点是伊朗已经处在完成核武器的边沿，如果不打掉，中东永无宁日。伊朗则突出美以的霸权作风和挑衅，尤其是开战不久伊朗女校被炸，导致百多名无辜女孩死伤的灾难，更为伊朗的故事添上悲戚感人的一页。然而也会有人想起，以色列打击哈马斯期间多次揭露，哈马斯惯性以医院、学校等等弱势者出入的场合作为军事掩蔽，等于以人肉为军方做一层铺垫。
无论怎么做或怎么打，目的莫不是在战争发生时，为己方的行为增加说服力和争取同情，最好是能增加攻击方打击时的顾虑。
在每一次的国际争端或战争中，大概都存在类似的讲故事比赛，对距离遥远的观众来说，由于无法真切了解现场情况，因此往往只能从心理感受出发，去决定讲故事的人说得好不好，值不值得同情。例如，两个国家之间在汪洋大海发生争端，除了苍天和鱼群，真相往往扑朔迷离，会不会讲故事，在这时候就很重要。一方面故事情节必须合理，另一方面讲故事的人不能满脸横肉。
很多争端在事后或许有机会受到调查，少数的是非如果能得到验证，可以让人知道谁在说谎，但很多时候并不如此。国与国之间如果不得不兵戎相见，血溅三尺，胜利者大概也就能获得讲故事比赛的冠军，即便事后证明只是鬼故事。一个最典型例子是2003年美国打伊拉克，最主要理由是伊拉克拥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也与发动九一一事件的卡伊达组织有关，结果这两大理由都属于子虚乌有的鬼故事。当然，推翻伊拉克独裁者萨达姆不是一件坏事，但讲故事的小布什总统和美国政府高官，很少会把强化地缘主导地位、改变地区权力结构甚至获取资源控制权，明白地当作故事主轴说出口，因为知道不会讨好观众。
再久远一点的例子，是日本发动侵略，也不能说是自己需要资源，或自己想学西方国家搞殖民，所以故事主线是大东亚共荣圈，要让亚洲人驱逐西方殖民统治，建立亚洲人自己的亚洲，建立区域一体的经济互补体系和文明共同体。
美国打伊拉克的故事纯属虚构，但追究者不多，因为萨达姆自己也讲不出好故事。日本军国主义的梦想后来有所实践，但因为讲故事的时候满脸横肉，满手血腥，也就不可能赢得人心。
在社媒时代，讲故事比赛的难度越来越大。任何政治或战争故事，本来就有自然站边的两派人，讲者要争取的是中间观众，但社媒对故事情节的漏洞更具有破坏性，每一名比赛者不只是自己讲，还有啦啦队帮腔，所以即便讲出事实，也可能被其他声音更大的比赛者用另一面故事掩盖，而未必赢得观众。
讲故事比赛是小学生都有的经验，如何把故事讲好，甚至把烂故事讲成好故事，则是政治人物须要掌握的技能。无论是国家之间的关系，或者是国家内部的政治竞争，能讲好故事者未必得天下，但至少能得人心，甚至能成为网红。反之，即便有理有情，若缺少说服力，就可能把真相讲成鬼故事，一败涂地。
作者是《联合早报》高级评论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