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2月24日凌晨，俄军从北、东、南三个方向，先是远程导弹，继而各种战斗机，接着装甲车、坦克洪流，袭向哈尔科夫、基辅、敖德萨等等近乎乌克兰全境，只给乌克兰人留下利沃夫等极少的西逃通道。然而，俄罗斯总统普京在克里姆林宫发表战争令，把这场动用几乎全部重型武器的战争，说成是“对乌克兰特别军事行动”。
这场改变冷战结束以来国际地缘政治格局的战争，让全球看到的不仅是俄军如何不堪，还有：对阻止这场侵略战争之发生、停止，联合国如此无能为力，世人期待着战后改革联合国机制；直接受到战争威胁的欧洲，联合抵抗的决心令人钦佩，但能力有限；美国从最初抗俄援乌之中坚力量，却在战争第三年转向和俄国联手，援乌抗俄也突然变为美国中期大选的筹码，美国作为世界灯塔国在价值观和战略上，居然和俄国一样不堪。
首先，从普京最初设计的闪电战变成四年持久战、消耗战，俄军非但未能迅速战胜乌克兰，反而深陷战争泥潭无法脱身，特别军事行动的全部目标，包括对乌克兰去军事化、去纳粹化、建立缓冲区等，彻底落空；战场上表现失常、军事上惨败，击碎俄军是世界第二强的神话，在指挥体制、军备水平、人员素质、高科技运用等等方面，完全不能适应现代战争。由此，俄国必须承认战场上的失败，放弃霸权幻想，融入世界和平发展大潮流中，在科技进步、经济全球化等方面为人类提供更多公共产品，而非抢占土地资源、能源胁迫、战争威胁等。
苏联曾经建立过度依赖能源开发的机制，名义上是为发展社会和经济，实则维护体制本身，此乃苏联在美国面向全球开放市场、通过科技进步，并经由市场运用于日常生活实践等的优势下，最终落败的核心原因之一。俄联邦没有改革此机制，反而更趋固化，致使俄国无法建立多元化的产业链、科技创新缺乏，在事实上阻碍着全球化；社会发展缺乏活力，以至于战争发生后，随着西方制裁不断升级，克里姆林宫基本上应对能力不足，资本外逃、产业链断裂、企业纷纷倒闭、经济失去增长动力，卢布大幅贬值，今年初俄央行承认部分银行和贷款风险上升。国防预算持续攀升、通货膨胀高企，部分民生指标承压。
战争带来的世界性制裁后果无可估量，包括直接改变俄国在战场上的局势，如美国富豪马斯克停止俄联邦区域的星链运营，使在战场上的俄军及装备成为活动靶子，即便俄国迫不得已引进伊朗研发的无人机，也只能缓解战场不利局势，无法确保境内安全，能源设施、军火库、军方指挥机构和安全机构等等持续遭遇乌克兰精准打击，甚至莫斯科地区自2024年以来也不安全。此举又刺激俄国大批科技人才流失，导致晶片、人工智能（AI）等高科技领域，俄国的成就在国际占比为零。也就是说，在AI高歌猛进时代，俄国近乎完全出局，沦为当今高科技的荒漠，甚至曾引以为傲的航天技术也停滞不前，即便尽速停战、重建和世界关系，但这种科技发展的代际落差，或许也要多年才能补救得了。
周边安全局势日趋恶化
这场战争促成原苏联属地加紧去俄化，俄国周边安全局势日趋恶化。在知识谱系上，被构筑为斯拉夫兄弟的乌克兰，变成不共戴天的敌人，乌克兰的命运让波兰、立陶宛、爱沙尼亚、拉脱维亚等东欧国家加速全方位对俄防范，芬兰和瑞典也加入北约。在高加索地区，那是苏联通过人为制造有争议的纳戈尔诺—卡拉巴赫地区，使亚美尼亚和阿塞拜疆常常处于冲突状态近40年，俄罗斯的影响力在纳卡冲突后有所下降，土耳其的地区影响力相对上升。在中亚如哈萨克斯坦、乌兹别克斯坦和部分东欧国家，去苏联痕迹、强化国家语言政策的趋势加强。
作为联合国常任理事国，俄国输掉第一梯队的国际地位，多次遭遇联合国投票谴责，虽被它自己否决，但已声名狼藉；被迫以中立身份或被部分限制参加大型国际体育赛事；驻许多国家的外交官遭到驱逐；300年欧化历程被中断，2022年3月15日被迫退出欧洲委员会；公开支持的朋友圈越来越小，对伊朗、委内瑞拉、叙利亚等战略空间内的政权危机，无力化险为夷，眼睁睁看着中东战略地位被美国和以色列替代。
这场战争重组俄国，造成社会撕裂严重，一方面大批有责任感的文学艺术家和人文学者被迫移民国外，另一方面，留在国内的写作者、艺术从业者纷纷加入克里姆林宫编织的“俄罗斯世界”概念网络，即相信恢复原苏联空间属于国家战略目标。
此举是重蹈历史覆辙，即帝俄—苏俄巧妙地把文学艺术也纳入国家话语体系，但随着帝俄终结，苏俄解体，这一体系在国内外的影响力丧失。人文学界尝试从后殖民批评角度，检讨所谓俄罗斯经典所隐含的殖民主义叙事，这会反过来促成曾一步步诱导俄国人相信的“俄罗斯世界”概念的破产。相反，乌克兰的坚强抵抗意志，会赢得全球正义力量支持。
这场持续四年的战争，俄国版图看似扩大，实则输掉国际地位、军事威慑力、经济未来、科技希望、地缘政治安全等，导致中国和高加索、中亚、东北亚各国皆反思如何与这样的邻居相处。战争持续，在相当程度上掣肘美欧试图围堵中国的精力，自美国总统特朗普二进白宫以来，试图单方面和普京媾和，应对日益强势的中国，但被乌克兰誓死抗俄的坚强意志、欧盟强劲支援抵消，反而使中国获得破解美国围堵的机遇：战争让全球摸清俄国底子，让包括中国在内的邻居知道所谓战斗民族及钢铁洪流、核武器，实乃克里姆林宫建构的神话。这个自1858年《瑷珲条约》以来威胁中国的北方邻居，第一次让中国感受到威胁不再。这场战争也重置全球产业链体系，重塑中国在其中的角色，中俄关系变得顺畅些，也可能给中国在处理劝和促谈方面有更多空间。
作者是首都师范大学特设燕京讲席教授、华东师范大学俄罗斯研究中心特聘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