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米兰—科尔蒂纳冬奥会开幕式没有依赖技术奇观或煽情效果,而是以一种深刻而克制的视觉语言,呈现出高端、大气、从容的公共审美风格,给全球观众留下深刻印象。五环设计以动态机械美学融合光影艺术的方式精准呈现,呼应达·芬奇的几何理念和意大利“和谐”(Armonia)传统,将团结与共生的奥林匹克精神,以一种近乎静默的力量传达出来,而不是靠情绪宣泄或符号堆砌来取悦观众。
这种审美效果并非偶然,而是意大利公共审美长期积淀的集中体现:一种从历史文化到当代设计的连续性,不仅存在于大型典礼中,也体现在城市的公共空间之中。米兰本身就是这一传统的活体示例。从埃马努埃莱二世拱廊(Galleria Vittorio Emanuele II)那座横跨19世纪末历史与现代工业技术的玻璃穹顶商业街,到如自由广场(Piazza del Liberty)这样把历史遗存与现代公共空间融合的城市广场,再到兼具开放性与社会活力的新门(Porta Nuova)城市更新区,米兰的城市肌理不只是视觉美感的集合,还展现一种可用、可停留、可交流的公共审美体系——城市空间的样貌本身就是城市生活的一部分。
即便在更小尺度的日常环境中,这种审美逻辑也在多层面上得以体现。例如,米兰的早期自由风格建筑如卡斯蒂廖尼宫(Palazzo Castiglioni)与斯卡拉歌剧院(Teatro alla Scala),在城市中心细致雕琢的装饰,体现美学与社会功能融合的可能。当代设计文化如在布雷拉区由设计师打造的空间,或由基金会推动的公共艺术展示,也反映米兰如何在历史、当代与未来之间建立审美对话。
亚洲城市的公共审美问题
对比米兰,我们看到三座亚洲城市在公共审美治理上各有表现,但也存在显著的局限。
首先是上海。上海并不缺乏审美能力,尤其在商业视觉、品牌空间与消费界面上,已达到国际水平。然而,这种审美主要服务于商业逻辑,商业审美不断侵蚀公共空间的日常性与可用性。以外滩为例,视觉精致、夜景璀璨,但空间更多被构建为供观看的“城市景观”,而非真正的公共生活场所。公共空间越来越像一个可控的消费舞台,由商业品牌与流量考量主导审美,而非公共共享与日常生活的需求。
其次是北京。北京的公共审美在很大程度上服务于象征性叙事和权力展示。宏大轴线、对称布局与具有强烈象征意义的公共仪式空间,形成一种视觉秩序,但这种审美往往压倒空间的日常性与人性尺度,使得城市的许多公共区域更像展示权威的舞台,而非普通市民自由互动、共享生活的场所。
新加坡则是第三种状态:在公共审美治理方面具有高度成功的基础——稳定、可用与低争议是最大优势。新加坡公共空间秩序井然,视觉系统统一,基础设施设计与城市管理紧密结合,确保空间的功能效率与公众安全。然而,这种成功也带来制度的天花板。新加坡的公共审美往往被纳入风险管理与合规体系中,被定义为“不会出问题”的范畴,这使得城市极少出现引发广泛讨论、具有文化记忆或情感张力的公共审美事件。空间正确而稳妥,却缺乏文化生成力与公共想象力。
新加坡的突破路径
米兰的审美经验提醒我们,成熟的公共审美不是瞬间完成的视觉奇观,也不是简单的造型堆叠,它是一种长期的制度性能力。意大利城市如米兰,在公共空间的构建中体现出以下几个维度:历史连续性与当代设计的融合,对日常生活场景的尊重,以及让公众真正能够“使用”和“体验”的空间安排。米兰不仅有宏大典礼场域的美学表达,更有日常街巷、公共广场、商业与生活空间的审美元素在持续作用。
对于新加坡来说,要提升公共审美,不在于做一些花哨或激进的设计,而是在制度上给公共审美留下独立判断的空间。具体可以从三个方面着手:首先,要重新理解公共审美的作用。公共空间不仅仅是安全、整洁的场所,它也可以成为城市文化和市民生活的一部分,让设计决策有自己的审美判断,而不是完全被工程或规章限制。其次,可以尝试制度化地允许“可控失败”,也就是说,在一些公共项目中允许审美探索,即使有争议或不被所有人喜欢,也不会被当作治理失误,而是作为城市创新和试验的一部分。第三,公共空间应能承载更丰富的历史和情感,不仅是中性、安全的环境,还应能让城市故事、文化记忆和居民的生活体验,在空间中表达出来,使城市更有温度和深度。
米兰冬奥会开幕式所展示的,是一种社会对公共审美的长期信任,它的高级感既来自传统文化的积淀,也来自现代设计理性与社会生活的结合。新加坡面临的考验,不是如何让城市更漂亮,而是是否愿意接受这样一个现实:审美不是一项可完全被规约的管理任务,它是一种需要被社会共同信任与承载的公共能力。
作者是新加坡亚洲艺术协会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