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现今最传奇的徒手攀岩者霍诺德(Alex Honnold)1月25日徒手攀上台北101的那一刻,社群平台与新闻标题几乎同时被玩命、疯狂、人类极限这类字眼淹没。这样的反应并不意外,因为站在500多公尺高的城市建筑外墙,任何一个失误都意味着无可挽回的后果,人类的直觉本就会对此感到不寒而栗。
然而,如果我们只停留在惊险与高度的层次,这次行动真正值得被讨论与反思的核心,反而会轻易错过。霍诺德的成功,并不在于他在墙面上有多灵活,而在于他如何重构自己的大脑运作方式,把原本充满不确定性的恐惧,转化为一套可预测、可管理、可重复执行的行为系统。
从神经科学角度来看,恐惧并非情绪上的软弱,而是一种高度理性的生存机制。当人类置身高处,脑中的杏仁核与威胁处理网络会迅速启动,身体进入高度警戒状态,心跳加速、呼吸急促、注意力集中在最直接的风险上。这套机制在演化上功不可没,让人类趋吉避凶,延续至今。问题在于,这样的系统并不适合长时间、精细且不可出错的高难度任务。当恐惧长期占据主导位置,大脑的判断会变得急促而粗糙,反而提高失误概率。
霍诺德所做的,并不是消灭恐惧,而是重新安排恐惧的位置。他用数年如一日的准备,把每一个动作、每一个抓点、每一个重心转移,反复拆解、验证、记忆,直到这些行为不再需要即时思考,而是像呼吸一样自然地发生。当真正站上墙面时,大脑不必在高压状态下做选择题,只须照着早已写好的流程依序执行。这种将高层认知压力下放到低层自动化控制的能力,正是他能在极端环境中保持冷静与稳定的关键。
心理学的视角,进一步揭示这种稳定从何而来。一般人谈到风险,往往把风险与后果混为一谈,于是陷入非黑即白的两难,不是全然逃避,就是冲动冒进。霍诺德的思考却极为清楚。他明白后果可能是致命的,但他更关心的是风险本身是否可以被压低。他从不把勇气浪漫化,也不把完成目标视为道德义务。只要条件不对,只要有一段无法被完全掌握,他就选择中止,毫不恋栈。这样的态度,听来或许不够热血,却展现专业者最难得的理性与节制。
也正因此,他才能把这套逻辑从天然岩壁,移植到截然不同的城市结构之上。台北101的外墙由玻璃帷幕、钢构与混凝土构成,抓点并非为攀登而设计,还要面对城市风场与高度带来的变数。对多数人而言,这些变数意味着更大的不确定性,甚至难以想象;对霍诺德而言,这只是另一套须要被理解、被熟悉、被内化的环境。只要能被拆解成清楚的资讯,被反复验证,它就不再是混乱的威胁,而是可以纳入系统的条件。
另外,这场攀登更像是一面镜子,照出人类对成功与勇气的许多误解。人格并不是我们在安全情境下说出口的价值观,而是在高压与诱惑并存时,能否维持一致的行为模式。霍诺德最令人敬佩??的地方,在于他对自我幻觉的高度免疫。他不因外界关注而逞强,也不因名声与期待而冒进。他用准备换取行动权,用确定性换取舞台,而不是用情绪换取掌声。
真正危险的是什么?
所谓把随机性降维成确定性,并不是否认世界的风险,而是承认风险存在,然后一步一步地缩小它。这须要极大的耐心与自律,也须要对自己诚实到近乎苛刻。多数人习惯在结果之前编织理由,在行动之前安抚焦虑;霍诺德则选择在行动之前,把所有可能失败的分支逐一排除。当他真的开始攀登时,剩下的已不再是赌博,而是执行。
因此,台北101那一幕之所以让人屏息凝神,并非因为惊险万分,而是因为稳定如常。在我们想象中,那样的高度应该伴随剧烈的恐惧与混乱,但他呈现出来的,却是一种行云流水、按部就班的节奏。这种稳定不是天赋异禀的偶然,而是长期训练与严谨思维的必然结果。
如果说这场攀登能带来什么启示,或许就是一次重新理解风险与专业的机会。真正危险的,往往不是我们清楚意识到的高风险行为,而是那些被日常包装成理所当然的隐性风险。熬夜、忽视健康、长期从事自己厌恶却不愿面对的工作,这些看似平稳的选择,往往才是在无意识中把人生交给随机。
相较之下,霍诺德面对的是透明而诚实的风险,并以极致准备与自我约束来回应。我们未必需要,也不可能徒手攀上摩天大楼,但每个人都会在人生中遇到属于自己的高墙。差别只在于,我们是凭一时冲动冒险,还是愿意花时间重构自己的作业系统,把恐惧放回它该在的位置,把不确定性一点一滴转化为可控的行动。
霍诺德的故事提醒我们,真正的勇气,不是惊天动地,而是在无人喝采的时候,仍然选择踏实准备;真正的成功,也不是一次性的壮举,而是一套经得起重复检验的可靠人生。
作者是台湾清华大学生命科学系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