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岁的陈先生居住在欧南园的租赁组屋。几十年来，他一直独立打理个人事务，用现金买咖啡、缴费，从不假手他人。如今，他默默站在一个数码自助服务机前，手里拿着一个他不理解的二维码，不敢按下任何按钮，因为他听说过朋友因诈骗而失去毕生积蓄。在一个因“智慧”而享誉全球的城市里，陈先生所面临的困境并非个例，尤其是在乐龄人士群体中 。
随着新加坡持续推进智慧国战略并加速人工智能（AI）的整合，国家正走到一个关键的矛盾点。一方面，我们正在建设一条承诺高效与便利的数码高速公路；另一方面，我们可能在无意中，将最脆弱的群体——尤其是70岁以上的乐龄人士——留在后面。我们近期对欧南园规划区213名55岁及以上的居民展开问卷调查显示，当下的数码鸿沟，早已不再是能否拥有智能手机的问题，而是在于谁拥有参与现代社会生活的能力与信心。如果我们不能从智慧国迈向睿智国（Wise Nation），就可能造成一个这样的社会——乐龄人士不仅在老去，更在我们的数码未来中逐渐隐形。
不仅仅是均值：沉默的鸿沟
新加坡人通常会从全国统计数据中获得一种心理上的安慰。我们看到60岁及以上人群的互联网普及率高达93%，便以为任务已经完成。然而，对全国社会经济弱势指数最高的欧南园深入研究，会为新加坡超级老龄化的未来揭示不同的景象。
在高楼林立的城市阴影之下，新加坡科技设计大学李光耀创新城市中心的一项研究发现，12%接受问卷调查的乐龄人士，完全没有任何数码设备。这一现实强调为什么必须避免并积极解决向“仅限数码”（digital only）倾斜的趋势。对效率的推进，促使我们关闭实体柜台，但对公平的追求，要求我们保持这些实体设施和服务的开放。从提取公积金到医疗预约，每一项基本的公共服务，都必须长期保留健全的非数码替代方案。这不应被视为过渡安排，而应成为数码社会的永久设计原则。正如城市为不同的出行者修建不同的出行通道，我们也必须在数码路径之外，持续建设“人的通道”。一个睿智的国家明白：有时候，最聪明的技术，是一张真实的脸与耐心的交流。
即便拥有智能手机，也不代表具备有意义的使用能力。全国数据显示，78%的乐龄人士使用线上银行或电子支付，但在欧南园的研究中，这一比率仅为26%。高达52个百分点的差距表明，更快的5G或更多应用，并不能自动跨越这最后的数码鸿沟。对于很大一部分新加坡乐龄人士，尤其是那些70岁及以上、收入较低、独居以及住在租赁组屋的群体来说，社会须要理解并尊重：他们是一群学得慢、经常忘记，以及在每一步骤都须要寻求确认的乐龄人士。
学习科技：信心的危机
问题的核心并非乐龄人士不愿学习。我们的研究显示，71%的研究对象从未接受过任何正式的数码或人工智能培训，在这些未受过培训的乐龄人士中，有40%明确表明愿意学习。
真正的问题在于：我们教导他们的方式或使用的语言可能并不正确。
我们往往将数码素养视为一种纯技术技能，就像学习修水龙头一样。于是我们开设“网络安全101”或“生成式人工智能入门”等传统课堂式课程。然而，对一个担心“点错一下就倾家荡产”的乐龄人士来说，科技更像是一个心理战场。如果我们要求他们在没有安全网的情况下，不断适应变化频繁的界面，我们并非赋权，而是在消耗他们。这也正是为何“数码优先”（digital first），在许多乐龄人士心中，变成“仅限数码”。系统的效率，可能转化为用户的焦虑。
此时，甘榜精神这种社区支持和邻里互助的价值观，恰恰可以成为数码普及的秘密武器。科技必须被日常化，成为社区对话的一部分。这意味着，应将更多资源投入到高度本地化、高度互动的介入方式，让乐龄人士在一个安全、联结、从容的环境中，通过反复尝试来学习。“数码大使”的角色应在乐龄人士的社区网络中成倍增加，赋能具备数码技能的乐龄人士去帮助同龄人。当陈先生的手机须要更新应用时，他可以走到最近的乐龄中心，找一位记得他名字，并会不厌其烦且毫无偏见地向他解释多次的数码大使。
这将使数码支持转化为日常的社区互动，显著降低焦虑与恐惧。
睿智国：在AI新前沿不落下任何人
来自欧南园的发现及时提醒我们，在推进数码化的过程中，不能假设所有人站在同一起跑线上。科技行业和政府必须在设计应用与技术时，与乐龄人士并肩同行。我们建议实施一项制度性的“乐龄用户验收测试”（Silver User Acceptance Testing）。任何面向公众的数码服务上线前，应由欧南园等老龄化社区中70岁以上的人群进行压力测试。如果乐龄群体无法顺利使用，代表这个产品尚未准备好发布。这也包括默认设置上的适老化：更大的字体、更高的对比度、更少的步骤、多语言选项，以及内置的可轻易撤销错误的容错设计，这些乐龄友好设计不应深藏在子菜单之中。
新加坡的叙事内核一直是“没有人会被落下”。当全球城市——从巴塞罗那到上海——同时应对快速老龄化与人工智能转型的挑战时，新加坡面临着重新兑现这一承诺的紧迫性。
欧南园的乐龄人士提醒我们，障碍从来不是年龄，而是设计与支持。他们愿意参与，但需要一个能与他们双向奔赴的系统。
我们的研究表明，具包容性的人工智能素养建设计划是必要的下一步。但这种素养必须建立在以人为本的设计原则之上。人工智能工具不能只是简单地空降到乐龄人士的生活中，他们也必须参与到设计过程中。
智慧国令人赞叹，而睿智国，则以尊严、联结与信任为核心，确保我们在迈向未来时，像陈先生这样的乐龄人士，始终与我们并肩同行。
（作者是新加坡科技设计大学李光耀创新城市中心研究员）
本评论基于“与人工智能同行的乐龄生活”（Ageing with AI）研究项目的相关发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