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下星期四(1月22日)即是字节跳动(Bytedance)按美国监管要求,把旗下TikTok美国业务剥离给由美国投资者控制合资企业的截止日期。
若一切顺利,这场跨越数年、涉及两届美国政府、却让TikTok新加坡籍总裁周受资一战成名的“不卖就禁”拉锯战,或许终于能尘埃落定。
当然,这一天不仅是一宗商业交易的终点,也是地缘政治博弈中,科企治理的一个分水岭。
根据协议,新成立的合资公司将由甲骨文(Oracle)、银湖(Silver Lake)、阿联酋主权投资基金MGX等领投方持50%股权、红杉资本等老股东持超过30%权益、母公司字节跳动保留不到20%权益。新合资公司会由一个以美国成员占多数的七人董事会治理。
TikTok美业务是抄底估值
这次,美方看似是明显的赢家,赢面主要在控制权和抄底估值。
1.7亿美国人使用的TikTok美国业务,成交估值为140亿美元,远不及早期估值300亿美元至400亿美元的一半。外界估计,2023年,TikTok在美营收约160亿美元,那交易估值倍数(Price-to-Sales,简称P/S)甚至不到一倍。
对新资方来说,这就是白菜价捡漏。作为比较,拥有脸书的社交媒体巨头Meta市值约1.5万亿美元、全球用户约30亿人,人均账面价值约500美元,其去年在北美的一年每用户平均收入(Average Revenue Per User,简称ARPU)至少250美元。
对老股东来说,新合资公司成为一个美资控股、去风险化的实体,不再被锁死。一旦未来独立上市,可提供退出渠道,让投资变现。
另一方面,虽说字节跳动失去控制权、还估值腰斩,也不全然是输家,甚至可登上顶级生存教科书,因为交易的核心在于“两权分离”。
字节跳动保留商业印钞机
根据周受资去年12月的内部备忘录,新成立的美国合资公司拥有数据、算法和内容审核的独立权限,但另一个由字节跳动全资控制实体,将继续管理美国平台上的电子商务、广告和市场营销等具含金量的业务,且会维持TikTok的全球互联互通。
字节跳动最核心的技术,即让用户刷得停不下来的推荐算法,没跟着卖掉,而是“授权”给新合资公司使用。新合资公司将在美国用户数据的基础上,由甲骨文监督对算法进行“重新训练”,达到“去中国化”物理隔离。
作为首个中国科企在美国监管压力下剥离控制权的案例,这种“一分为二”模式,让字节跳动抛掉了“政治上的紧箍咒”,换取在美国市场合法经营权,同时保住了“商业上的印钞机”,即高利润的商业板块。
可以这么看,如果TikTok美国业务是一家商场,那么美方买下了拥有权,但走进商场,自动扶梯升降逻辑(算法)以及收银台端口(变现)实由另一方管理,这或许是中国科企准入美国市场的一种新模版。
当然,在互联网产品中,算法与变现紧密连接,“两权分离”或会直接影响变现,而新框架利益分配结构仍不详。撇开TikTok的独特身份,这类合资运营模版其实也不新,只是落实顺序不同。
譬如,中国汽车工业在近30年间采用50:50铁律,规定要求外国汽车厂商进入中国市场须成立合资企业,外资股比不超50%,包括上汽大众、上汽通用等。
又譬如,外国云计算企业在中国只能采用本地合作运营模式,微软Azure由21世纪互联运营、亚马逊AWS由光环新网及西云数据运营、苹果iCloud由云上贵州运营等。
目前,交易看似板上钉钉,但仍面对一些风险,包括美国民主党人质疑交易是政治分猪肉,肥肉妥妥交到特朗普盟友,甲骨文创始人埃里森(Larry Ellison)等人手中。此外,交易也须中国监管机构审批,核实算法只是授权使用,不涉及技术泄露。
值得一提的是,尽管字节跳动扎根中国北京,但TikTok长期维持着洛杉矶与新加坡的“双总部”架构。
随着TikTok美国业务正式划入两个职能截然不同的新实体,TikTok的总部架构会否改变,以及是否对新加坡业务产生涟漪效果,值得关注。
有趣的是,就在TikTok大戏即将落幕时,另一家以新加坡为总部的人工智能体(AI Agent)初创公司Manus被Meta拟以超20亿美元估值全资收购的交易,因中方启动审查程序而出现变数。
如果说TikTok美国业务交易是折价甩卖,那么Manus交易就是溢价抢购。收购案据称仅用10天就敲定。
Manus通用AI智能体在去年3月问世,母公司为成立于2022年的蝴蝶效应。去年4月,Manus完成B轮融资时,估值约5亿美元;去年7月将总部迁来新加坡,在短短半年里估值飙涨至20亿美元以上。
按Manus约1.25亿美元的年度经常性收入(Annual Recurring Revenue,简称ARR)计算,交易估值倍数(Price-to-Sales,简称P/S)为20倍,虽低于基础大模型AI公司(如OpenAI,约35倍),但高于成熟的SaaS软件即服务企业(如Salesforce,约六倍)。
现在,主要的争议在于,Manus虽然在去年中将总部迁来新加坡,并剥离大部分中国业务,但中方可能认为其部分核心技术形成于中国境内,若相关技术或资产出售给美国公司,可能被纳入技术出口管制范围。
商界:Manus并购案 不会削弱新加坡吸引力
过去一周,笔者询问到的新加坡商界人士对Manus案的普遍反应是,中国审查Manus的技术“出生证”在意料之中,本质是对后续排队效仿的中国科企进行结构性警示。
有人感叹,看惯了美方挥舞监管大棒,如今中方的制衡是“风水轮流转”。
不过,这个案例也折射出,新加坡的地位尤为特殊且关键。受询的几位新加坡商界人士认为,这种监管摩擦并不会削弱新加坡今后的吸引力。
单从资本视角看,新加坡不仅是企业全球化的理想枢纽,更是估值放大器。如果把Manus也比作商场,那么将它“连根拔起”落户新加坡,地契就像镀了金,估值翻几倍。
现阶段,这间商场能否顺利交割无法断定,但Manus的退出渠道不止Meta。
譬如,去年11月,新加坡交易所宣布环球上市板(Global Listing Board,简称GLB)平台,吸引市值至少20亿元、以亚洲市场为核心、有计划扩展到全球的亚洲高质量增长型独角兽,只需一套招股书文件,即可同步在纳斯达克和新交所挂牌,预计今年中启动。Manus已拿到GLB入场券。
也有学者评估,中国无意管制AI初创企业出海,若要管,搬来新加坡时就可阻止了。不禁想问,如果这次收购,买方不是美国科企,而是本区域科技巨擘,情况会否不同?中方是警惕“剥离出海”模式存在,还是仅不准卖给美国?
在中美博弈步入深水区的当下,TikTok分拆的落槌并非终点,Manus收购的变数或许也只是序曲。
这两个截然不同的案例,一个是以折价换生存,一个是以搬迁换溢价,却共同揭示当代科企真实的风险:在化茧成蝶飞往全球前,地缘政治的风力可能生生撕碎它们的翅膀。
不过,话说回来,但凡活下来的那一刻,本身就是一套新秩序的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