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迎竹:新谣与流行文化为何值得肯定

蕉风椰雨的赤道,从来不缺土生土长的文化果实,殖民地时代前后都是一片开放的环境,风能进,雨能进,四方文化更能进。无论是欧洲、印度、阿拉伯还是中国和印度尼西亚群岛的文化艺术,几百年来不断随着商旅、政治人物和文人雅士的帆影、足迹,留驻于此,有些留在沙滩上,抵不住潮水冲刷而消失,有些则深入民间,落地生根,孕育出本土创作,自成一格的文化结晶。

清末以降,华人移民潮带来的流行文化创作大爆发,是本土历史重要的一节。从早期的庙会、戏班到歌台和唱片,长堤两岸华人参与者不少,但创作未形成风潮。

最近由新加坡华族文化中心和新传媒联合制作的七集纪录片《星期二特写:星空下的邂逅》,以1980年代新谣发展历程为主轴,回顾本地创作流行音乐走过的路,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当时的参与者、创作者对这场运动的历史定位与自我评价,是对那个大量年轻人投入创作的精彩时代的重要记录。据估计,当时华校背景的初高中和社会人士所成立的大小团体不下百个,创作的歌曲成千上万。

对今天的中老年人来说,那是建国后记忆最深刻的文化运动,在媒体和娱乐选择有限的时代,这股自发而相互传染的创作热情遍地开花,为当时的社会留下深刻印记。

在华语校园之外,一群英语圈的青年也在当时积极进行音乐创作,如陈国华(Mark Chan)和李迪文(Dick Lee)等,使得整个时代洋溢浓浓的青春创意。

因此,新谣的名称固然有特定意涵,也容许不同定义,但更值得新加坡人怀念和珍惜的,是那一股贯穿整个时代的创作、投入与相互欣赏的热忱。它反映的是逐渐丰衣足食的1980年代,年轻世代对创作和表达的激情,尤其对末代华校生社群来说,那几乎就是华语文使用的最后一个高峰。同时出现的,包括华语电视剧主题曲的风行,电视台甚至可以邀请当红的台湾歌手,为本地剧演唱主题曲,电台龙虎榜每星期票选最佳歌曲,更助长公众对流行音乐文化的持续关注和参与。

这虽是末代华校生集体记忆的重要一页,但这蓬勃现象,更是让全民意识底层的国家认同感,仿佛瞬间被激发出来,市场力量进一步推动它的成功,才形成一道亮丽风景。

1990年代后,这群年轻人各奔前程,这股潮流也转向流行乐曲,从本地出发迈向国际的华语歌手和创作歌曲接二连三,形成实力派汇集的景象,证明新加坡也能输出华语流行文化,参与到更广阔的华语文世界。

然而,新加坡的流行文化输出并非始于1990年代。早在1940年代,生在雪兰莪、长在新加坡的上官流云,已经是词曲唱演样样来的流行文化大咖。他写于槟城海边的《午夜香吻》以及其他如《新马来情歌》等,都刻意嵌入南洋音乐与风情元素,显见当时虽然仍属殖民地,没有明确的国家意识,但认同赤道故乡的本能,已经伴随娱乐事业的蓬勃,在文化人内心萌芽。

到六七十年代,新加坡本土华语歌星也数之不尽,电视台、电台和歌台都是重要的摇篮,但本土创作歌曲还是太少。

与独立前的文化现象相比,新谣更特别之处,是象征独立后家国情怀与意识的一次大奏鸣,它深受台湾校园民歌的鼓舞,在本地民间的热忱下自然扩散,既伴随对语文与文学的浓厚情愫,也涌现青春文创的激情,更遮不住对自我认同、自我满足的欲望,以及作为一个国家文化创作者的兴奋感。

流行文化是活在街头巷尾的气息,是民间人来人往的呼吸声,它不需要华丽殿堂才能呈现,但它对每一个国家、社会都很重要。很多国家刻意扶植本土流行文化,目的便是固本培元。它反映社会的品味、也形塑社会的集体性格,如果参与的本地人够多,它会更全面反映、提炼和深化本土文化特色与风格,进而成为集体认同意识的一部分,世代相传。如果它长期只是一个四方风雨八面品味的接受者,社会与本土性的扎根便谈不上。上官流云那一代的创作者,是因为下意识感觉让本土元素融入创作的重要性,还是纯粹好玩,不得而知,但在北方与外来流行文化与意识弥漫的大时代,这种初露的微妙情感,实属难得。

因此,40年前的新谣大爆发,当可视为新加坡以华语为媒介的一次家国意识展现,而正是如此纯粹的情感,使它免于“爱国”的刻意与做作,今日赋予国家意识的解读,才更显得理所当然。

新谣前后世代的新加坡创作者,曲风、文风或许仅属于一代人的特色,但以华文创作与表达的精神,将超越一个世代。随着母语能力的深刻改变与科技的挑战,今后的华语文创作流行文化,还能不能出现这样的景象,不容乐观。但我们还有没有更深刻的本土创作实力,能继续在世界发光,不仅重要,而且应该期待。

作者是《联合早报》高级评论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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