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美国与伊朗为结束战争进行的谈判,不出所料未达成协议。好在冲突双方的暂时停火协议还在执行,为后续可能的谈判留下一丝希望,毕竟任何战争,最后总是要通过谈判结束的。打了两个月的伊朗战争,即使最后结束,也只会是战后影响的开始。35年前的1991年1月17日,以美国为首的多国部队发动被称为“沙漠风暴”行动的对伊拉克战争,到同年2月28日结束,为时43天。
相隔35年的两场战争,其实都可以称之为“海湾战争”,都发生在阿拉伯半岛的波斯湾,战争主导方都是美国,战争也都在造成当事方甚至关联方人员与财产巨大损失的同时,深刻影响国际政治格局的变化。但不同的是,两次海湾战争所产生的影响,越是深入思考,就越觉得大不相同。
第一次“海湾战争”不是美国发起的。1990年8月2日,由伊拉克第五任总统萨达姆领导的军队入侵并宣布吞并科威特后,以美国为首的34国联军对伊拉克发动局部战争,用了40多天的时间解放科威特。尽管此后多国部队停止进攻,但萨达姆的侵略扩张野心不仅得到遏制,也为12年后美英联军用战争促成伊拉克改朝换代、萨达姆被抓捕并处决埋下伏笔。
历史进程中的重大事件往往成为历史发展的某种转折。35年前的海湾战争,美国是最大赢家。美国以一场淋漓尽致的高科技战争,改变二战以来的传统战争理念与作战样本。精确制导武器与信息化的战争模式,在标志美国占据高技术战争制高点,并在带动全球军事变革的同时,极大地提高美国的国际地位。它增强美国作为“世界警察”干预国际事务的底气,帮助美国人用40多天的时间,摆脱20多年来“越南战争综合征”累积的抑郁,也激活它独霸世界的欲望,成就后来的世界政治由两极格局向单极格局的转换,开启美国作为“世界领袖”的时代。
第一次海湾战争后,以互联网为代表的新经济,以高科技为特点的硬实力和自由主义价值观,跨出欧美疆界。与此同时,曾经强大的对手苏联不仅迅速解体,一个整体性的苏东阵营也不复存在。对波黑、索马里、海地等地区的军事干涉,实施北约东扩、反恐战争,制裁和武力打击伊拉克、发动科索沃战争等等,加之绞杀萨达姆、击毙卡伊达组织头目奥萨马,都使美国不仅成为西方国家心服口服的盟主,还进入任何国家都难以挑战它的辉煌时刻。说一不二的强权政治和新干涉主义,成为世界认识与理解美国的新标签。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第一次海湾战争,美国打的是伊拉克或萨达姆,摧毁的实际是二战后形成的世界两极政治格局,冷战后仅剩的超级大国地位,把美国推上在国际事务中舍我其谁的霸主神坛。
此番第二次海湾战争,却是美国主动发动的。这场战争的影响,将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细致地展现出来。但迄今为止,初期影响已经形成:美国旨在推翻伊朗现政权的战争目的没有达到,反倒为伊朗政坛的激进势力赢得更多的合法性基础。上次海湾战争能够招来34个盟国汇聚美国旗下的“盟主”地位开始松动。紧跟美国作战的国家,除了以色列直接参与以外,也就是阿联酋等几个期望美国保护的国家敲敲边鼓,北约成员甚至日本、韩国等,都尽可能隔山观火;不跟着西班牙、法国那样公开批评或谴责,已经是对美国最大的道义支持了。
在美国国内,反战示威遍布50个州的城市;民主党“趁火打劫”的强力加持,特朗普的民意支持,与为期不远的中期选举选情,都朝着不利共和党的方向发展。
在美国以外,伊朗封锁霍尔木兹海峡对全球经济复苏的拖累,足以将美国“基于规则的秩序”推向幻想的境地;伊朗对美国中东军事基地的打击,则让那些希望得到美国保护的国家难免生出观望与疑虑。更有甚者,伊朗“打不赢、拖得起”的策略,与美国“想打赢、耗不起”的国情,使第一次海湾战争由美国一手重塑的冷战后的国际秩序,很可能在第二次海湾战争中被再次改写。
战后会带来什么结果值得关注
当然,目前的第二次海湾战争尚未结束,以色列在美伊停火协议宣布仅数小时后,即发动的对黎巴嫩的轰炸,以及美伊于伊斯兰堡谈判的未果,使停火协议的脆弱性与战争结果的难测性同时凸显,表明这场战争的后续影响还有待时间提供进一步的答案。
况且,任何事物的发展都有两面,正如第一次海湾战争在帮助美国成为冷战后唯一超级大国的同时,也暗助世界政治格局向多极化发展的趋向,比如中国军队的全面转型,无疑也受这次战争的深度影响。第一次海湾战争还带来的另一个副产品——极端伊斯兰主义的复活,这既是当初美国所没有估计到的,也演出一场美国通过反恐战争将阿富汗“从塔利班又变回塔利班”的滑稽剧。
世界上一系列区域国家跃跃欲试争相出头,要当“中等强国”的景象,也与第一次海湾战争的影响脱不了关系。以此类推,第二次海湾战争会不会带来人们现在还想不到或不可能想象到的结果,也值得关注。比如美国与西方传统盟友因为战争形成的裂痕,是进一步扩大,还是会逐步修复?伊朗对部署有美军基地的中东国家打击,会在多大程度上加剧与中东阿拉伯国家的对立,抑或增强另一些国家对伊朗的惧怕而在行事上更加小心?朝鲜眼看第二次海湾战争前,伊朗力求与美国妥协的结果,是国家最高领导人被“斩首”和战争的来临,是否会断绝“弃核”的念想,并进一步扩充自己的核武库?伴随美国动辄武力威胁且又力不从心,俄罗斯、中国、印度,甚至巴西、土耳其等国的国际影响是会扩大还是缩小等等,都需要时间检验。
当然,预测第二次海湾战争将导致美国无可避免的衰落,是低估美国迄今为止还是世界最强的国家实力,也忽略美国顽强的自我修复能力。但可以肯定的是,时隔35年的两次海湾战争,对战争双方和对世界经济政治等方面的影响,尤其对美国来说,显然各不相同。在美国明年纪念独立250周年的时候,无论美元纸币上是否印有特朗普的签名,特朗普计划中的“凯旋门”会不会出现在林肯纪念堂一侧,美国想重现第一次海湾战争后为全世界膜拜的强者、偶像人设,肯定是很难了。
作者是山西退休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