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3月23日传来郭振羽教授去世的消息。3月24日,家属遵嘱丧事简办,安设灵堂,让郭教授生前的同事、学生及友人凭吊怀念,以寄托哀思。3月25日,郭振羽的遗体火化后海葬。
同许多上世纪90年代前来新加坡的新移民一样,我最先是从电视屏幕上认识郭教授的。这位新加坡两所顶尖大学大众传播学院的奠基人,在1980年代、1990年代初举办的亚洲大专辩论会及国际大专辩论会,与众多华人翘楚出任评审,一经电视转播,让当年还在上海念大学及研究所的我,对他留下深刻印象。真正了解郭教授本尊,则是在不久后我来到新加坡的事。
纵观郭振羽生前走过的地理轨迹,对选择新加坡为自己家园的众多新移民来说,颇是一番欣慰。郭振羽出生于1940年的福建,当时的中国正是战火纷飞的年代,他的父母家人随国军退守台湾后,郭振羽在宝岛长大成人,并传奇式地遇见同年同月同日、同样出生在中国大陆,后来落脚台湾的罗伊菲女士,缔造一段令人羡慕的婚姻佳话。在赴美深造后,他于1973年应聘前来新加坡大学任教。在几经磨合之后,终于在气候潮湿的南洋落下脚跟,于1982年归化为公民。
对于每一个离散华人来说,如何定义“家”从来都不是一桩容易的事。郭振羽用10年的光阴,在四十不惑之年岁,把新加坡当成最后选择的家园,这在他那一代华人之中颇具典型意义。在历史上,中国人曾经是一个逃跑的民族(柏杨语),“逃跑是上世纪中国知识分子的宿命”(聂华苓语)。学成后不愿在美国当一片无根的文化浮萍,沦落为精神漂泊的一代,在新加坡的感召下,郭振羽带着试探性的心理,来到这个“边缘”而陌生的城市国家。
初为新移民,在精神上往往都带有“作客”的倾向。自古而今,海外华人命运在历史的航道上几经变化,从天朝时期的过番劳工“金山梦”,到改革开放后涌现的浩瀚留学潮,再及世纪疫情之后突现的富而优则“润”,中国人不断在世界重塑着自我。在变动不居的流变中,新加坡从古代史中一个海外航行的节点,成为现代中国人耳熟能详的华人聚集地。新加坡在建构自身多元文化的同时,也在丰富着中华文化的多元性。郭振羽正是一位这种文化双向交流的贡献者。
2025年8月配合建国60周年,郭振羽推出他口中的“最后一本”华文新书《新加坡国族建构之路:文化、语言与传播》。在新加坡从事教育及学术工作并愉快生活超过半个世纪,亲眼见证并亲身参与新加坡建国历程,他有资格也有胆识给出洞见。
在与《联合早报》记者分享出书心得,以及多年来对新加坡多元社会发展的观察时,郭振羽谆谆提醒道,作为一个移民社会,新加坡身份认同的发展及建构过程将是持续的,“没有终点”。面对世界局势的巨大变化,以及新移民来源地的纷杂与多元,新加坡社会融合的过程将变得更加复杂。即便是作为本地最大群体的华人,同样也是多元的。郭振羽概括道,自新加坡开埠以来,华人社群从19世纪的海峡华人和过番客之分,到20世纪的华校生和英校生分歧,再到21世纪以后的原居民和新移民的矛盾,长期都有必须磨合的问题。
在学术上,郭振羽是接受严格美式教育训练的社会学家,也是新加坡传播学的开荒者;在社会上,他又是一个为华人社会所熟悉的公共知识分子。他不时在《联合早报》发表文章,从国家民族的长远愿景去衡文论世。他一扫新加坡传统华人左翼激进的刻板印象,用自己的专业修养达至新儒家的家国之思与宏大的文化关怀。在世界纷扰、人类基本规范与价值伦理不断经受质疑和挑战的时刻,为生民立命,发挥公众知识分子的积极作用。
2013年10月26日,《联合早报》刊发郭振羽文章《从“文化中国”到“文化中华”》,将杜维明在1991年发表的《文化中国:边缘中心论》中提出的“文化中国”这一概念,扩展为“文化中华”,为新加坡华人文化争取“文化中华”的名分。2018年9月10日,《联合早报》刊发《从原乡到新土的文化苦旅》,郭振羽在文中指出,跨境的中华文化,由原乡移植到新土,呈现本土特色的“新土”文化创新,也已成为中华文化的一部分,可以丰富中华文化内涵,对中华文化发展作出贡献。同时,新加坡华族文化先天存在的“双重性格”,兼有源自原乡华族文化的共性,以及作为“新土”的新加坡文化特性,也是新加坡华族文化宝贵的资产。
郭振羽教授留给外人的形象是理性的,而他的终生伴侣罗伊菲女士则是感性的。她曾在一篇题为《永远的家乡》(2012年3月6日四方八面)文章中写道:“作为现代人,‘家乡’是一个模糊遥远的梦;而生于这个时代,寻求乡土的根早已是我们负担不起的奢望。科技日新又新,土地面貌瞬息多变,我们的感情怎能寄托于对一片土地的爱恋。我们住在哪儿不重要,重要的是把我们深厚原始的感情,种植在哪一种文化的土壤里。只有华夏文化,是我们永不消逝的家乡;只有那经由文字和语言递传下来的历史文明,是一脉源源不绝的活泉……真如宋朝大诗人苏东坡所言:‘此心安处是吾乡’。”
作者是本地退休工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