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波:暂时停止分裂?解读中美贸易休战

美国总统特朗普与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10月30日在韩国釜山的会晤,标志着自特朗普政府第二任期开始以来,中美贸易关系最重要的重启。在长达数月、以连续几轮关税、出口管制公告,以及对稀土和高科技零部件的报复措施为特征的升级之后,贸易战终于迎来休战。此次休战暂时中止新的关税征收,部分暂停高科技限制,并有条件地解除未来一年的出口管制。

休战带来什么?

根据白宫于11月1日发布的事实清单,休战协议所包含的让步显示,北京和华盛顿均未能让对方完全撤销相关措施,但双方都获得与各自国内的政治经济限制相应的有限缓解。

对美国而言,贸易战部分降温,避免制造业瘫痪(因中国对稀土及其他关键矿物实施出口管制)以及农民群体的不满情绪,同时缓解消费品的通货膨胀压力。对中国而言,它赢得希望能维持一年的稳定贸易关系(尽管关税水平仍相当高),并确保更多获取美国高科技产品,特别是半导体行业产品的渠道。

公共评论普遍将此次谈判结果定性为“中国的胜利”:华盛顿似乎更大幅度地暂停惩罚性关税,而北京则基本维持结构性壁垒。然而,这种解读却忽略双方谈判所依据的相对基线。若以2月贸易冲突升级为起点衡量,并参照华盛顿从其他贸易伙伴处获取的让步,此次谈判格局显得更为均衡。

事实上,与2月份(“芬太尼关税加对等关税”之前)的基线相比,休战后的关税增幅,高于大多数与美国达成贸易协议的国家。例如,根据美欧贸易协议,作为美国贸易逆差的第二大贡献者,欧盟面临美国15%的对等关税。相比之下,此前欧盟面临的平均关税为1.5%;也就是说,欧盟现在面临13.5个百分点的关税增长。

另一个例子是出口导向型国家越南。在与美国签署贸易协议后,越南面临美国20%的对等关税,而此前的关税约为4%。也就是说,美国对越南的关税增幅为16个百分点。

然而,根据特朗普的说法,休战后,中国面临的平均关税为47%,而中美第一阶段贸易协议中设定的关税水平为19.5%。也就是说,中国面临超过27个百分点的关税增幅。尽管一些贸易经济师认为,休战后的平均关税约为41%,而非47%,但这仍然意味着超过20个百分点的增幅。

因此,此次休战不应被视为一方的不对称的让步或另一方的胜利,而应视为双方为各自国内目标所进行的策略性休止。特朗普进入选举年,须要展示经济务实性以平息市场波动;北京则需要外部平静来稳定贸易和资本流入,以促进国内经济调整。双方的目标聚合而成临时缓和,但彼此都不会将它误认为和解。

贸易关系难以稳定的结构性原因

尽管釜山会晤营造和解的气氛,但潜在的结构性摩擦仍未得到根本解决。脆弱的妥协是建立在三条持久的断层线之上。

一、美国两党对华的鹰派立场。

对持久和平最显著的制约,在于美国国内对华的政治共识。在过去10年中,反华情绪已从一个党派竞选议题,演变为一个涵盖国会、智库和行业协会的广泛、制度化框架。

即使特朗普试图将自己塑造成一个交易撮合者,国会仍继续立法通过一系列针对中国的措施,从拟议的《促进供应链韧性法案》到《保护美国人数据免受外国对手侵害法》。每项法案都以压倒性的两党多数通过,这反映出一种结构性共识:经济接触必须以战略审慎为前提。

鉴于当前环境,行政部门谈判达成的任何休战协议,都易受国会审查。一旦中方履约情况被认定不足,财政委员会和外交关系委员会可依据现有法定权限,迅速要求恢复关税。

此外,从主流媒体到具有影响力的智库,当前的公共生态系统更热衷于巩固这样一种专业的政策阶层:他们致力于持续对北京施压,而非寻求与之共存。因此,即便行政政策的暂时缓和,也无法扭转将中国定义为制度性竞争对手,而非平等伙伴的根本情绪。

二、美国官方的法律弹性。

另一个不稳定因素,源于贸易法规赋予总统实施关税和制裁的自由裁量权。《232条款》和《301条款》都赋予总统广泛权限,可出于国家安全或不公平贸易原因,决定、合理化和重新征收关税。关键是,法院历来都尊重行政部门对“国家利益”的评估。

这种法律弹性意味着,即便在釜山达成休战协议后,重新升级的手段仍随时可派上用场。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保留所有程序性基础,可以在极短通知内重新启动暂停的关税。实际上,只需一份行政备忘录,声称“情况发生变化”,即可重置关税,无需国会授权或公众评论期。

特朗普政府在2024年后的重组,进一步集中这一权力。新成立、设在商务部内部的战略工业与经济安全办公室(Office of Strategic Industries and Economic Security),整合出口管制和关税政策职能,主任直接向白宫国家经济委员会汇报。这意味着限制措施的重新启动,可作为协调一致的行政行动实施,而非通过协商程序推进。

鉴于这些法律和官僚机制的动态变化,休战协议在美国国内并无强制执行的保障措施。对北京而言,这可能意味着长期的不确定性:当未来的政治算计——甚至竞选考量——可能在一夜之间颠覆关税政策时,企业和投资者无法安心依赖关税稳定性。

三、双重供应链脱钩:运营独立性作为战略政策。

第三个限制条件在于,两个经济体同时且有意识地追求供应链自主化。即便特朗普和习近平在釜山曾营造出一些信心信息,但双方各自的产业战略仍朝着相反方向发展。

中国今年迅速实施战略矿产管制条例,以及半导体及其他高科技产品的双循环战略,这证实北京旨在使其关键上游资源——从稀土到特种石墨——免受外国杠杆影响的意图。这些措施,尽管在休战期间不再那么紧迫,反映的是结构性政策而非短期报复。

与此同时,通过《晶片与科学法案2.0》和加强关键矿产韧性的新措施,美国的产业战略正在扩大对回流的激励。同样,在半导体领域,华盛顿加强与日本和荷兰等盟友的“友岸外包”(friend-shoring)行动,为美国晶圆厂提供先进光刻设备。北京将此类举措解读为事实上的遏制,继而促使它反过来着重发展自主晶片架构和开源硬件创新。

这种相互强化产生一种自相矛盾的动态:虽然休战协议中止公开冲突,但它可能恰好帮助双方争取时间进行悄然脱钩,即双方利用这段喘息空间来强化国内韧性,并减少对对方杠杆的依赖。从这个意义上说,此次休战可能与其说是和解,不如说是一份有组织的脱钩时间表。

精心管控的接触限制

从政治经济角度看,此次休战揭示大国贸易竞争如何从关税对抗演变为结构性分化。谈判的焦点已不再局限于贸易逆差或货币政策协调,而是关乎技术生态,即未来数码架构的设计、构建与标准化由谁主导。

在此背景下,休战协议的有限范围反映的是竞争性共存的逻辑,而非自由融合。华盛顿和北京都接受在相互区隔的领域内共存,这些领域虽有重叠但被选择性地隔离。

这些有限的让步——仅限于特定产品类别的关税削减,以及仅针对关键产品的出口管制暂停——或许确实体现一种正在形成的“有限相互依存”原则:一个两大强国仅在精心管控的范围之内保持联系的世界。

作者是新加坡国立大学东亚研究所高级研究员

黄金顺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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