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清涟:中国加大对美投资之说更多是愿景

在美国总统特朗普高调宣布习特釜山会的同时,美中双方各种谋求松动的迹象出现,这当然是行动各方看准特朗普的“战略不确定”的试探动作。美国彭博社特别关注这一动向,习特会前曾于10月3日引述消息称,中国正在推动特朗普政府放宽对中国在美交易的国家安全限制,并提出一项在美国巨额投资的计划(此前谈的额度为1万亿美元,约1.3万亿新元);会后又于11月6日报道美国华盛顿州和俄勒冈州等一些州领导人近日访问中国,希望通过维持当前关系来保住当地就业,押注经济最终会反弹,或规避未来可能出现的负面影响。

这就带出一个有趣的话题:在两国互信缺失且双边关系前景并不明朗的情况下,美国有可能接受中国投资吗?荷兰安世(Nexperia)控制权之争,中方一直强调是美国给荷兰政府施加压力的结果,在美投资安全,中国难道不担心?

美国已成中国最大融资对象国

11月19日,《纽约时报》发表《中国全球放贷版图:最大融资对象为美国》一文,援引弗吉尼亚州威廉玛丽学院研究机构AidData于11月18日发布的一份报告,研究数据来源于100多个国家的3万多个项目,主要结论是:2000年以来,中国国有企业(不包括私人投资)已在全球提供2.2万亿美元贷款和赠款,这一数字比此前预估高出二至四倍。报告指出,在过去20年里,中国的最大融资对象是美国,中国各银行已向美国企业和项目提供2000亿美元的金融支持。这些资金涌向油气管道、数据中心和机场航站楼的建设,助力特斯拉、亚马逊、迪士尼和波音等美国企业融资顺畅运转。截至2017年,这类融资中的部分项目开始引发美国政府警惕。

此外,中国已向发展中国家提供超过1万亿美元贷款,用于资助非洲的公路、南美的港口和中亚的铁路项目建设。AidData数据显示,中国对外投资放贷规模早已远超美国。上述数据包括贷款在内,而美国并无同类数据可供比较,但比较两国对外直接投资总量亦可见一斑:美国是西方世界第一投资大国,据全球经济数据服务公司CEIC Data的数据,2024年底对外直接投资达967.76亿美元。中国2024年对外直接投资额为1922亿美元。

从特朗普第一任期开始,限制中国投资美国就成为白宫的主张,如今中国提出要向美国大举投资,可想而知,中国想投资的领域肯定早就被特朗普划为限制领域。如此情况下,中国的投资会受美国欢迎吗?且看现实。

特朗普限制中国投资贸易领域,比发动对华贸易战早了七个月。2017年8月18日,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发起调查,以决定可否依据301条款针对中国有关于技术转让、知识产权和创新的行为、政策或实践采取行动。调查重点聚焦于以下领域:中国政府系统性地投资美国公司和资产,以获得某些尖端技术和知识产权,包括集成电路。其他调查重点还包括中国在境内要求美国企业进行的技术转让、歧视性许可限制、网络盗窃,等等。上述行为,美国政府认为都是不合理或歧视性的,均对美国商业造成负担或限制。

2018年2月22日,特朗普签署一份备忘录,要求美国外国投资委员会限制中国等国在美国关键领域的投资,如科技、关键基础设施、医疗保健和能源。当时,白宫官员宣布,特朗普政府将考虑新的或进一步的措施,限制美国在敏感技术领域对中国的投资,包括半导体、人工智能、量子、生物技术、航空航天等。中国在美国27个州拥有超过35万英亩(约14公顷)的农地,也成为美国的“国家安全风险”,一些共和党州如得克萨斯还出台法律,禁止出售土地房产给中国人。白宫表明,这些行动旨在促进外国投资,同时保护美国安全利益,“尤其是免受中国等外国对手的威胁”。

美国外国投资委员会负责审查可能影响美国国家安全的外国投资交易,特朗普任内加强对中国在美投资的审查并拥有一票否决权。在委员会监督之下,中国在美投资已大幅减少。根据美国智库荣鼎集团(Rhodium Group)资料,自2017年开始,来自中国的投资逐年下降,2016年的460亿美元为峰值,2019年降至63亿美元 ,2020年为72亿美元,2024年降至约23亿美元。

在11月6日彭博社的报道中,美中贸易全国委员会主席斯坦(Sean Stein)说,美国约有近百万个就业岗位依赖于对华出口,各州州长访华,纯粹从经济角度考量,如何才能继续并保护那些与对华出口相关的就业岗位,比如中国是华盛顿州最大出口市场,航空航天和农产品是主要出口产品;中国也是俄勒冈州第二大出口市场,2024年,对华农产品、木材等贸易为该州提供3万5000个就业岗位。

中国须不须要考量投资安全?

剩下的问题是:特朗普政府会考虑对华政策大转弯吗?答案是有可能,今年地方选举共和党大失利,美国中产阶级正被持续五年的通货膨胀折磨得精疲力尽。为了赢得明年中期选举,民主、共和两党正在就“可负担能力”(affordability)展开一场攻防战,特朗普为了不做跛脚鸭,必须考虑对华外交降调。

经济全球化的第一规则就是资本安全,包含三个层面:资本所有权的安全、资本的自由流动——进入安全与退出安全。中国在这方面过去做得不算好,外资撤资时受到诸多限制,这一点颇遭诟病。在俄乌战争后,美国与欧盟直接冻结俄罗斯资产3000多亿美元,表明在地缘政治冲突中,资本安全成为虚话。在这一过程中,美欧虽多次声明要对支持俄罗斯的中国发起制裁,但中国并不担心,因为在中国的美欧资本数量巨大,掀翻桌子只会两败俱伤。但到今年10月12日,荷兰政府与法院分别对中国在荷兰投资的安世公司及下属公司等全球30个主体的资产、知识产权、业务及人员等实行一年冻结,实质上接管该公司之后,中国才发现,海外投资并不永远是安全的。经过一个多月的博弈,11月19日,荷兰政府宣布暂停对安世半导体的国家干预行动,将控制权归还中国母公司闻泰科技,这场争端才算落幕。

对投资遍及五大洲百多个国家的中国来说,安世控制权之争,几乎可算是捍卫中国海外资本安全的第一仗,示范意义极大。但安世的经验除了运用法律之外,还有中国安世控制80%生产供应的优势。这经验对其他的海外投资未必全适用,因此,中国对美投资肯定会考虑政治风险。

最后,对中国将大规模增加对美投资的可能性做个小结:

特朗普“让美国制造业再次伟大”愿景,基本建立在外国尤其是几大盟友的对美投资上。他宣布为美国引进的1万多亿美元外资,主要来自日本、韩国、台湾及沙特阿拉伯的承诺,协议细则还在拟议中。因此,他需要外国投资,哪怕是他从第一任期就开始排斥的中国资本。

但中国的投资肯定不会投向美国开放的领域,只会是美国限制进入的领域。尽管这些限制多半不是国会立法,而是特朗普政府的行政立法,比如针对中国企业实施的“50%股权穿透原则”是美国商务部的规定,比较容易否定或暂缓执行,但如果是国会立法限制,并不容易改变。

我的判断是:现阶段美国两党斗争极化,特朗普又特别热衷“战略不确定”这种对外交往方式,中国资本大规模投资美国,估计极大可能只是双方谈判的内容,在特朗普任期内落实多少,只能且行且看了。

作者是旅美中国经济学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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