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农历新年一向是香港新闻的淡季。政府部门、立法会及大企业在这段时间先后放假,导致政策与突发新闻锐减;再加上读者倾向避开负面讯息,严肃的硬新闻往往要让位给年宵、祈福、烟花等吉利喜庆的软性新闻。报道农历新年第一个出生的婴儿,便成为香港媒体行业多年来的例牌动作。
大年初一零时零分踏入丙午马年,有两男两女婴儿分别在香港三家医院出世。多家电视台也一如以往,派记者马不停蹄跑到各家医院现场报道。从电视所见,大多数新手父母都乐意接受记者访问,分享迎接新生命的喜悦。
这种温情仪式类的新闻内容,既构成港媒独特的节庆新闻景观,某程度上也成为观察香港社会变迁的一个小窗口。在少子化的氛围下,近些年新年首名出生婴儿的父母背景,往往如实反映出香港的生育现状与人口结构趋势。
长期以来,香港元旦和农历新年第一位出生婴儿的父母都是香港人,直到“庄丰源案”后才有改变。事缘一名来自中国大陆的非永久居民,在1997年9月持双程证逗留香港期间,诞下男婴庄丰源,2001年香港终审法院确认庄丰源拥有居港权。2003年港澳个人游实施后,开始出现大陆孕妇赴港产子潮。
翻看资料,2001年大陆孕妇在港产子的数量只有600多人,到2004年很快就增至4000多人,之后更年年大幅度攀升。最高峰时期是2011年,有3万5000多名出生婴儿是“双非”(注:父母皆非港人),占当年全港出生婴儿的近四成。2011年和2012年农历新年诞下的香港新春首婴,其父母也皆为“双非”。
众多大陆“双非”父母赴港生小孩,客观上导致香港医院资源紧绌,令港籍孕妇怨声载道,港人与大陆人的矛盾日益严重。大年初一弄瓦原本应该喜气洋洋,记得那两年许多香港网民反应激烈,纷纷在网上双非婴儿新闻帖子下面激烈留言,指责双非婴问题影响香港。
2011年10月,数百名大腹便便的香港孕妇罕有地一起走上街头,游行到政府总部抗议大陆孕妇来港产子,要求终审法院修正庄丰源案例,香港社会才猛然醒觉双非问题的严重性。
随着大陆孕妇来港产子衍生的问题愈演愈烈,加上大批水货客到香港狂扫婴儿奶粉,部分港人的排陆情绪不断累积,几乎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时任香港特首梁振英于是宣布从2013年起实施“零双非”政策,要求全港医院停止接受非本地孕妇预约。此后农历新年出生的香港首婴,又恢复为港籍家庭。
值得注意的是,今年农历新年最早出生的四名港婴之中,又有一位女婴具有大陆背景。她的父母是福建人,父亲这两年透过高端人才通行证计划移居香港,从事投资相关行业。这恰好揭示出这些年香港人口政策的微妙转变。
香港生育率长期稳居全球最低位置之一,虽然政府自2023年起给予每名新生婴儿的父母两万港元现金奖励。统计处日前发表的最新人口数字却显示,截至去年底香港人口的临时数字为751.08万人,同比只微升0.1%,增加1.02万人。
箇中原因,在于香港楼价居高不下、居住空间狭窄、职场竞争激烈、工时超长,育儿开支庞大,挤压了许多年轻夫妻的生育意愿。尽管港府推出婴儿津贴等鼓励措施,但力度有限,难以对冲住房、职场、教育带来的巨大压力。
由于低生育率已成为香港社会的大问题,外界皆关注财政司司长陈茂波周三发表的新一份《财政预算案》,会否推出更多支援家长生育的政策。
另一方面,过去几年香港出现移民潮,数以十万计本地人移居海外。港府于2022年12月推出“高才通”计划,无需提前找雇主、审批快、门槛不高,极速吸引了许多大陆人才来港发展。
截至去年下半年,大约有10万名高才通已获批赴港,当中大部分人都很年轻,正值事业打拼期,也处于组建家庭的黄金年龄,有在香港生育的意愿,造成近年高才通婴儿的比率有所增加。
当然,高才通与当年“双非潮”在法律基础、身份路径上完全不同,这些人在港生育是人才政策下的合法行为。高才通家庭在港增添子女,也为社会补充年轻人口,缓解了低生育率的压力,是香港当前人口政策的重要组成部分。
但在近日网络上,仍然不时看到一些港人恶意攻击马年第一个出生的高才通婴儿,折射出大陆人才移居香港,促进香港经济发展,也给部分本地人带来了一定的压力和竞争,进而衍生排外情绪。官方须要正视这个潜在的陆港文化冲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