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与中国近期先后出现两起与人工智能代理（AI Agent）有关的诉讼，引起科技界与法律界关注。
美国方面，亚马逊与AI公司Perplexity之间，围绕AI代理购物功能产生争议，被视为美国首批涉及AI代理与平台权限的问题之一。亚马逊指相关AI程序绕过平台既有规则，自动访问网站，并替用户执行购物操作，涉嫌违反平台使用条款及系统访问规范。
几乎与此同时，中国广州互联网法院也受理一起涉及AI代理的不正当竞争案。案件虽尚未宣判，但同样牵涉一个新问题：当AI开始替用户进行网络操作，互联网长期形成的规则，是否仍然适用？
表面看来，中美两案所依据的法律框架并不相同。美国较强调系统授权、平台条款与数据访问边界；中国则更多从平台秩序与不正当竞争角度切入。不过，值得注意的是，双方目前呈现的方向却相当接近：无论是法院还是监管层面，似乎都倾向支持平台保留对自身系统与数据环境的控制权。
这反映出，在AI代理问题上，中美或许正罕见地出现某种监管趋同。这种趋同背后，牵涉的已不仅是几起商业纠纷，而是互联网长期以来的运作方式正在出现变化。
过去20年，互联网世界建立在几个长期被默认的前提之上。首先，网络行为默认由真人完成。无论浏览网页、搜索信息或进行交易，背后都被视为真实用户的自主行为。其次，平台掌握用户接触服务与信息的入口。互联网经济的许多核心机制，比如包括广告分发、流量统计、用户画像与推荐系统等也因此得以建立。
然而，AI代理的出现，开始挑战这些基础。与传统聊天机器人不同，AI代理并不只是回答问题，而是能够进一步替用户执行操作。例如自动搜索商品、比较价格、预订酒店，甚至直接完成下单与付款程序。换言之，未来互联网的一部分活动，未必再由用户亲自完成，而可能转由AI程序代为操作。
这种变化看似只是技术升级，实际上却可能冲击互联网既有的商业结构。过去，平台之所以拥有强大影响力，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掌握用户入口。用户必须进入平台页面，平台才能展示广告、安排推荐排序、累积用户数据，并建立品牌认知。
但AI代理的逻辑并不完全一样。未来用户可能无须亲自浏览不同网站，而只须向AI发出简单指令。真正与平台互动的，将是AI程序，而非用户本人。
在这种模式下，平台与用户之间原有的直接关系，可能被AI代理重新改写。对大型互联网平台而言，这已不只是技术问题，也涉及商业利益与市场主导地位。因为一旦用户不再直接进入平台，平台长期依赖的流量模式、广告收入与推荐机制，都可能受到影响。这也是亚马逊等科技巨头对AI代理采取谨慎态度的原因之一。
如何区分真人操作与自动化程序？
不过，平台的担忧并不完全只是商业竞争。AI代理大规模运作后，确实也可能带来新的安全与治理问题。
例如，平台如何区分真人操作与自动化程序？如果大量AI代理同时自动访问网站，会否影响系统稳定？更复杂的是责任归属问题：若AI代理替用户完成交易后出现错误，责任应由谁承担？若自动化程序涉及恶意抢购、虚假点击或操纵价格，现有法律又应如何认定？这些问题，过去的互联网规则并未充分预设。
从目前趋势看，中美监管部门似乎都倾向采取较审慎态度。美国法院已开始强调平台对系统访问权限的管理权；中国近年针对平台经济与AI的发展，也持续加强数据治理与网络秩序监管。某种程度上，这显示各国对于AI代理的发展，暂时都不愿采取完全放任的态度。
在当前全球网络安全、数据主权与平台治理争议持续增加的背景下，各国政府很难完全放任AI代理快速扩展。这也意味着，AI代理未来的发展，或许将更早进入规则与监管框架之中。
然而，挑战并未就此化解。若平台掌握过大权限，足以甄选进入其系统的AI代理，这是否会进一步巩固大平台的市场主导地位？此外，平台会否以“安全”为由，优先扶持自家产品，而非秉持公平原则向中小开发者开放接口？如何在创新与安全、竞争与监管之间求取平衡，将是AI时代必须直面的重大课题。
广州案件尚未宣判，亚马逊与Perplexity之间的争议也未必已经结束。但无论结果如何，这两起案件都反映一个无法回避的现实：当AI开始替用户执行操作，互联网过去长期形成的一些基本假设，正在受到挑战。
可以确定的是，AI代理所带来的变化，正推动全球数码治理进入新的调整阶段。
未来互联网规则将如何在创新、平台权力与公共治理之间取得平衡，仍有待各国监管官方与市场进一步摸索。
作者是中国科技媒体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