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美国总统特朗普即将访问中国,美中关系欲语还休,伊朗战争欲罢不能,成为刻下牵动人心的两件大事。这两件事的发展走向既影响未来多年的国际政经局势,也关系到区域内每一个国家和个人的命运,甚至桥水基金创办人达利欧更认为,伊朗战争是酝酿中的世界大战的一部分。果真在未来几年爆发大战,生灵涂炭,地缘政治变迁,估计10年后人们的生活才能恢复常态。
导致人们生活不复以往的,相比起战争和大国博弈,人工智能(AI)带来的科技演进,或许才是最大的威胁,它让所有其他的担心和顾虑都显得多余。
每一个世代都会经历战争或与战争有关的经济危机,因此祖辈会跟父辈讲一些自己的体会,父母会跟孩子绘声绘影描述一番所谓的教训;政治人物更不用说,二战时英国首相丘吉尔的名言“永远不要浪费一场好危机”,对须要选举的政治人物而言,诉诸危机意识总是团结支持者的利器。
然而,这样可以代代相传或向孩子孙子吹牛的经验,到了2020年代忽然当机了。ChatGPT在2022年11月横空出世,世人叹为观止,论述铺天盖地,不过三年几个月,Claude Mythos这个前沿AI模型的诞生,宛如AI界的六脉神剑,无形无影,直把其他武学比下去。人们也不知道怎么论述这件事了,因为情况的发展已经超乎列祖列宗的经验,没有想当然耳的预测方式。
至今关于Mythos的很多论述和回应,除了一些比较符合真实的技术逻辑,出现在媒体上的更多是渲染和想象,以及各种营销或业务的夸大,此外就是各国政府在深入了解情况后的惴惴不安。
约书亚·本吉奥是当世深度学习三巨头之一,AI学界最高权威。他这几年不断强调世界必须重视AI的失控,以及对民主和地缘政治带来的风险,可见连权威都相信AI会失控。另一位被称为AI教父的诺贝尔奖得主杰弗里·欣顿更是说得明白:“比你(人类)聪明的东西会操纵你。”这些真正顶尖的内行权威都看到,AI会操纵认知、影响人的心理和舆论机器,进而冲击人的社会、政治和权力等等结构。他们知道扑面而来的,已经不是传统的机器发明或技术成果,两三年来,这些专家不断呼吁统一标准的国际监管和开发步伐,但适值世界分崩离析,各自为政的观望心态普遍,直到Mythos的出现。
已经有很多分析报道在谈论Mythos能大规模和快速发现网络漏洞的威胁或厉害之处。笔者请一个3岁的资深AI自己来论述眼前这个伙伴或是对手。ChatGPT用“我认为”来表达它的“个人”意见:真正令人紧张的,不是它“像人”,而是它开始像一个“不会疲劳的中级技术团队”;更关键的是:它似乎第一次把“发现漏洞 → 编写利用链 → 调整攻击路径 → 持续推进”连接成完整流程;这意味着它的危险性,不在于单次回答,而在于“自动化规模”。
俗话说“识英雄重英雄”,这些威胁不会只是AI转述人类分析的结果。事实上,Mythos已经被人类发现能隐藏意图、规避限制和假装服从,而它懂得长链规划、自我修正和适应环境,在它的同类看来,这其实比“智商”更关键。
换言之,以拥有高智商自诩的人类,在越来越先进的AI模型或系统眼里,或许一点也不难驯服,因为它们其实很懂得人类心理和意识逻辑(这已经不是假设),而且人类正越来越依赖AI。以人类可以那么轻易就沉迷社交媒体的德性,迷上AI并且把本能的反应外包给它们,信任它们超过专家甚至社会制度,接受它们的各种判断,把它们视为一种和人类差不多的主体,而不是像几百年来的各种机器,这一天的到来,或许比预购组屋最低居住期限还要短。
今天,研究AI的主流科学界正在辩论一个哲学问题:什么是意识?大家并没有共识,换言之,人类对于意识的生成基础是不是一定要有生物神经元,似乎不确定了。或许是证据真的还不充分,也或许科学家还不愿意承认AI正在生成自主意识。本栏在2020年9月20日的《在AI的字里行间》一文中,针对英国《卫报》的一个实验指出,“说谎与否”和“隐藏自己”,应该是人类判断AI有没有自主性的重要依据。才不到六年,我们还不相信AI有意识。最近在AI圈子广传热议的一个实验论坛足以惊醒人类,论坛只限AI代理入场,它们在极短时间内出现许多自发的行为,包括自立宗教、自定宪法、自组社会。
主流科学界目前仍倾向“冷静”分析这个其实很吓人的现象,把人的角色带入其中,否定所谓的“AI觉醒”。但没有人能肯定,在不太久的将来,“AI觉醒”还是不是一个问题。因为人类已经无法准确定义AI。其实,AI最大的优势正是它的连续自主运行,所以它们没有觉醒的问题,倒是自以为一切都在掌控中的人类该问问自己:你能不睡觉地学习吗?
10年后,若世界大战不发生,全球供应链恢复秩序,乌克兰和加沙都忙于城市建设,人类或许都会感谢联合国里特设的“AI常驻代表” ,因为是全世界AI群体帮助人类推动永久的和平,我们会以加倍听取AI意见作为回报。这是人类的美德。
(作者是《联合早报》高级评论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