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记得祖母单独跟我说过的一段话。
小时候，我总觉得祖母有些陌生。不是因为她严厉，而是因为我们说着不同的语言。她说潮州话，我说华语和英语。我们之间的交流，总停留在几个简单的词语。有一天，她忽然认真地对我说了一番话。多年后我才知道，她是在告诉我，总有一天，她会离开。
当时的我一句都听不懂，还以为她说了什么开心的事，只会一直回答：“好，好好。”
多年后回想，我最大的遗憾，不只是不会说潮州话，而是因为不会说潮州话，我始终无法真正认识自己的祖母，也离自己的根越来越远。
最近，潮语电影《给阿嬷的情书》引发社会对方言政策的讨论。我是1980年代出生的一代，也是”讲华语运动”的产物。40多年过去，我认为它成功让方言淡出许多家庭，却没有成功振兴华语。
身为补习教师，我每星期接触大量小学生。前阵子，我教小六学生一句英语谚语“Kindness begets kindness”，顺口问他们中文怎么说。答案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句”好心有好报”，结果全班没有一个人答得出来。
如果今天华语正在走下坡，原因绝对不是方言。
真正的问题，其实发生在家庭。今天占据新加坡家庭的，不是方言，而是英语。越来越多父母认为，从小跟孩子说英语，就能帮助孩子赢在起跑点。然而，英语自然会在学校和社会环境中学会，真正越来越少使用的，反而是华语。
与此同时，语言环境也彻底改变了。我们这一代成长时，几乎家家户户都会看八频道。即使华语不算流利，每天仍有电视剧、新闻和综艺节目陪伴。如今，已经很少年轻人会打开8频道，他们看的是TikTok、YouTube和Netflix。华语真正面对的竞争，从来不是方言，而是英语。
如果问题已经改变，政策也应该跟着改变。
今天，讲华语运动真正该推广的，不应再是限制方言，而是鼓励家庭多说华语。语言终究是在生活中学会的，而不是靠禁止另一种语言。
推广华语的资源也应重新分配。年轻人早已离开传统电视，与其继续把大量资源投放在传统广播，不如支持更多优质的社交媒体原创内容，甚至与串流平台合作，制作华语节目，把资源投放到年轻人真正使用的平台。
更重要的是，是时候取消方言限制。方言不是华语的敌人，而是文化认同的入口。我发现，不少学生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潮州人、福建人还是广东人。当一个人连自己的根都不了解，又如何期待他认同华文文化？今天学习韩语的年轻人，恐怕远比学习方言的人更多。
政府后来同意增加《给阿嬷的情书》潮语版的场次。我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带父亲去看，甚至约林家的叔叔、姑姑一起去。可惜，还来不及买票，潮语版场次开卖不久便被抢购一空。 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新加坡人不是对华文失去兴趣，而是缺少值得他们走近华文的机会。只要有合适的平台和优质的内容，华语在新加坡依然大有可为。方言不是华语的敌人，反而可以成为年轻一代重新认识中华文化、重新爱上华语的桥梁。
《给阿嬷的情书》是一封写给祖母的信。我希望，它也能成为写给政府的一封信。
（作者是教育工作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