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乌战争进行到上个月，已经超过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时长，有太多欧洲人将之与一战对比而叹息。著名智库战略与国际研究中心（CSIS）近日发表报告估算，俄军迄今已有40万到45万人死亡，140万受伤。每月约3万的伤兵人数已经超过招募人数。
普京和泽连斯基这两位名字同源的领导人，让俄乌战争在大量的评论角度中，留下一负一正两件特别值得世人反思的事。
俄罗斯伤亡数字令人震惊之处在于，这一死亡人数是二战之后美国参与的所有战争（包括韩战和越战）死亡人数的四倍有多；也是苏联／俄罗斯在二战后参与的所有战争死亡人数的九到10倍；比苏联在阿富汗的死亡人数多28倍。
二战后长达七八十年的和平时期——主要是指大国之间没有直接战争——很可能是几百年来最长的一段全球安好岁月，先进国家莫不全力开启发财模式，跑步进入财富积累的赛道。欧洲国家更是一路走进福利主义，导致后来回不了头的财政困境。对后发国家来说，这段漫长的大国发财时间，也提供了学习致富的机会，用心的国家都成了后起之秀，人民多能丰衣足食。
苏联瓦解之后，俄罗斯本可顺势开启发财模式，以其资源与人力之丰富，知识底蕴的深厚，改变历史进程。然而普京的上台却让国家一路走到今天，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可谓当世最令人唏嘘的悲剧。
俄罗斯作为核武强国，外无强敌须要提防，内不会有资源匮乏、独裁者迫使百姓必须逃命的乱象。无论是最初西方人的震荡疗法或其他什么招数，一招不行再换一招，用心摸索总能找出自己的康庄大道，与欧洲人的口袋看齐。俄罗斯确实有一度跻身八大工业国之林，但普京二十多年来一直在吃地下资源的老本，国家不但没有自己的工商业创新成果，1亿多人口的国内市场也经不起西方制裁。
普京倒是有一项空前的政治创新，就是和梅德韦杰夫玩起音乐椅政治，让偌大的国家始终摆脱不了他的五指山。问题就出在，进入民主体制不久的俄罗斯人，对这种体制的精髓体会不深，稍有想法的异议者，想在政治上挑战他，都得不到足够支持，也都难免死在这位前特务头子的手上。在位超过一代人的普京，除了以朋党政治聚拢一群统治阶层，维护政权的长期稳定，给俄罗斯带来与欧洲国家比肩的短暂高光时刻，终究还是要在自己手上把家业败光。俄罗斯2024年出生人口122万，普京这场仗等于把国家一整年的新生儿都打残了。
普京痴迷历史上的帝国版图，对于过时的帝国论述紧抱不放，哪怕法国总统马克龙在战争爆发前几番劝说，他都以历史为借口，拒绝让和平活下去。但更大原因，是他相信对待乌克兰，会像此前顺利占领格鲁吉亚等苏联加盟国领土一样，不费吹灰之力。重要的是，他在国内会因为这些战果而被视为英雄，俄国人一直给他很高的评价，就是明证。
然而一位乌克兰演员却让他和整个俄罗斯踢到铁板。泽连斯基成为乌克兰总统后，没有一个欧洲国家认真看待这个贪腐横行、政治败坏国家的总统。作为天下粮仓，2021年，乌克兰的人均国内生产总值只有俄罗斯的三分之一。然而这位在《人民公仆》连续剧里演总统的主角，竟然在现实世界上演了一出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的戏码，在短时间内扭转了欧洲和西方国家的支持态度，免于亡国。
这一戏剧性的转折固然原因很多，但乌克兰人若没有坚强的意志，终究撑不到今天。
在这期间，乌克兰人最值得大书特书的是军事史上的一项创新，不但被全世界关注模仿，也显然将改变未来战争的形态。
无人作战系统的改进和大规模实战应用，对乌克兰人扭转战场发挥了极大作用。
百多年来的现代战争史大致经历几大阶段的变化。一战时，壕沟战和机关枪的发明，让大规模杀伤开始出现；二战时武器更精良，从坦克到海空军都有摧枯拉朽的新型装备；冷战时期的弹道导弹、核武和卫星，几乎让小国无从对抗；海湾战争进入精确制导的现代化武器系统，进一步奠定美国代价最小化却所向披靡的军事地位。每一个阶段都标志着科技的跳跃，也意味着价格更昂贵。
然而在最新阶段，乌克兰人验证无人作战系统，证实以廉价、轻便、精确、大规模的作战方式，可以让小国、弱国开展不对称作战，并且不一定会输。
这是俄乌战争的大悲剧中，最值得肯定的正面效果。这种被逼出来的无人科技成果，扭转了小国寡民只能挨打的现实，更可能大幅减少前线军人的伤亡。在胜负比例不再绝对化之后，动辄价值百万千万的武器系统，或许会显得性价比太低而让野心家的侵略意图受挫。
普京让俄罗斯走到今天的窘境，是人民错误看待统治者权力与国家荣耀的负面样板。俄国人蔑视他国主权的心态，给普京的野心加满了油，终于撞翻在乌克兰的田野上。乌克兰人为自己的尊严忍辱负重，越挫越勇，还改变了作战历史，则是旁观这场世纪悲剧的观众，最大的收获。
（作者是《联合早报》高级评论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