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随着少林寺前住持“网红大师”释永信因贪污、贿赂等罪被判刑,少林寺形象在我这位武侠迷心中进一步滑落。事实上,金庸的武林世界里也常见是非不分、浪得虚名的少林大师,有许多少林高手更被他描绘成武功差劲,功力远逊于张无忌、乔峰、萧远山、慕容博、阳顶天、龙木二岛主等人。这种“名声未必是真理”的调侃和讽刺,在释永信案中显得格外真实。
2024年3月,Netflix剧集《绝庙骗局》(The Believers)因讲述泰国佛教界利用信仰牟利的犯罪而广受佛教圈关注。该剧虽为虚构,却和泰国佛教界长年频传的性丑闻、吸毒、酗酒、资金滥用等现实相呼应。这类宗教丑闻全球时有发生也广受关注,因为僧侣本应在道德上高度洁净,却反差地利用信徒的尊敬成为另类“诈骗分子”。
作为一名佛教徒,笔者愿借此文浅谈宗教中“信仰”(感性)和“智慧”(理性)的平衡之道,以抛砖引玉,祈请方家指正。
一、依法不依人
选择宗教信仰,最怕信徒盲目崇拜“大师”。佛陀在《卡拉玛经》(Kalama Sutta,又称《伽蓝经》)中明确提醒弟子,不应盲从任何权威、传统或师承,但却常被佛教徒忽略,导致骗子和神棍有机可乘、横行无忌。
不管是出于求平安、解烦恼或求解自然未解之谜,信徒不能只停留在拜拜的“信仰”层面,更应主动学习相关理论和实践上的“戒”和“定”的修持方法,培养理性分辨能力,判断僧侣或宗教师言行是否如法、教导是否契合正法。另,佛教基本概念“Ehipassiko”(巴利语;“亲自来见证”,come and see for yourself),说明未信者可以自己先来看看、探问和质疑,去认识和见证佛教内容,去除怀疑。最终若认为无法释疑惑、不适合的,也不勉强。
只要信徒遵从“依法不依人”——尊敬应以真理和戒律为依归,礼拜应建立在僧侣持戒和修行德行上,而不是对身份地位的盲目崇拜——这社会就会少很多问题。若僧人违戒犯法,信徒应依法护教,而非盲从包庇。那些搞个人崇拜、搞迷信的部分,宜远离之。只要信徒擦亮心眼,神棍和骗子便无立足之地。
二、改革教内封闭系统
佛教和其他宗教界的种种丑闻,根源在于宗教系统的封闭特性,以及低阶僧人或信众碍于面子、爱师心切而集体沉默。泰国国立法政大学学者达奈·普里查彭巴实(Danai Preechapermprasit)也认为,当缺乏透明监督机制时,自我规制便形同虚设,导致僧侣利用社会尊敬非法敛财,并进一步衍生出寺院财务舞弊、诈骗、假和尚、侵吞寺产等问题。
很多人担心丑闻会抹黑佛教,使大众失去信心,但若持续将问题扫入地毯下回避处理,只会越来越严重。2019年马来西亚佛教界的性侵案便是一个很好的教训,该僧人性侵儿童的事迹多年前就已曝光,但信徒却息事宁人,导致情况持续恶化。还有,在宗教界,在媒体曝光的绝大多数是高阶宗教领袖的丑闻,低阶僧人往往不被媒体报道,或者被团体遮掩。这些问题存在于所有宗教和不同时代。比如美国俄亥俄大学教授贾克琳·马克斯韦尔(Jaclyn Maxwell)在《拜占庭社会等级的探讨》一书中指出,4世纪基督教已有伪装修士、兜售假圣物的骗子,近世以来,教会神职人员性侵与包庇事件也时有发生。
三、教内惩处必须配合国家法律
佛教界僧人犯错,有“僧团羯磨”作为内部处理戒律的机制,最重惩罚为剥夺僧籍、驱逐出僧团,但核心原则是“国法大于教规”:所有涉及人命、盗窃、性侵等重大犯戒达刑事标准时,僧团和信徒便有义务报警,不得包庇。
原则上虽是如此,现实中却不容易实践。若团体因私利或面子而集体沉默包庇,就难以依法及时处置。“慈悲不能姑息犯罪,方便不能流于下流”,面对犯戒僧侣,及时报警是保护佛教以及所有其他宗教名誉的护法行为,也是公民义务。美国佛蒙特大学宗教学者托马斯·博彻特(Thomas Borchert)曾在《在泰国与中国作为僧侣与公民 》一文中指出,僧侣应受戒律、国家和社会三方监督,这意味着,只要僧侣触犯法律,国家执法权就必须介入。
四、社媒平台的管控
德国马克斯·普朗克社会人类学研究所在《僧侣、金钱和道德》一书中点出现代佛教寺院的窘境:社会期待僧侣远离财富和贪欲,但寺院却必须面对财务管理、行政开支、投资等问题,不得不参与经济活动。研究以田野调查方式探讨中国、泰国、斯里兰卡、日本、蒙古等地区的佛教问题,分析部分僧侣兼任宗教师、企业经营者,以及利用社交媒体进行公共宣传的现象。
在人工智能(AI)时代,各国佛教协会应制定僧侣的社交媒体使用规范,建立内容审查和投诉机制,并禁止出家众宣扬迷信、敛财及不当内容。同时设立监督小组,对违规者依教规羯磨戒律处理或配合法律问责,确保网络言行清净如法。佛教无法与市场经济隔绝,但必须在财富和道德声誉间寻求平衡。
宗教丑闻不仅关乎伦理,更涉及信任机制与制度监管;宗教师道德形象越受质疑,就越须借助透明化运作、监督机制加以维系。
作者是马来西亚蒙纳士大学客座副教授
分子遗传学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