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记得生下老大没几天，就收到国防部的来信，开头第一句便是：恭喜你迎来新生男宝宝！接着，信件说明新加坡男性履行国民服役的义务，必须担负保家卫国的重任，最后不忘提醒18岁入伍的需要。那一刻，我突然深深体会到什么是报国，原来我的儿子不只是我的，还是这个国家未来重要的士兵。
虽说生儿育女是很个人的事，但每个个体的私人决定却直接影响着国家的集体命运。去年新加坡诞生的居民新生儿是历来最低的约2万7500人，居民生育率更跌至远不足以替代人口的0.87，当前的人口势头已被国家领导层定性为刻不容缓的生存挑战。主管国家人口事务的副总理颜金勇在总理兼财政部长黄循财总结政府新财年财政政策辩论后，于国会拨款委员会辩论总理公署属下国家人口及人才署的开支预算时，加码喊话：“总理说，我们从未放弃，也不会放弃。让我补充，我们不能放弃。”
协助管理国家人口的总理公署部长英兰妮随后宣布，政府将成立跨部门工作组，从政府支持、社会与个人观念、职场环境及社会参与四个方面，重塑新加坡人的婚姻和生育观。人们生不生、生多少，背后有许多因素和考量，不是简单的一句“为人父母的快乐胜于一切”就能被打动。政府这次用“重塑”，显然是决心要开创新文化，让生儿育女变成更自然的选择。但环顾亚洲社会无一找到破解法，就可知这是多么艰难的工作，但本着“再难也得坚持”的新加坡精神，或许一个可以发掘和对准的群体，是生育背后的隐形大军——祖父母。
我们常说“养育一个孩子需要全村之力”，站在最前线的莫过于祖父母。远的不说，单看我周围亲戚朋友和同事的育儿实况，十之八九都有家中爷爷奶奶公公婆婆不同程度的参与，而且模式千奇百样。有的是祖父母和外祖父母一周一三五、二四六接力赛轮流带孙；有的是周一到五的工作日直接把孩子寄养在父母家，周末才带回；有的是奶奶或外婆直接周一到五住在孩子家照看孙子，周末才回自己家和老伴团聚；还有的是在父母家附近买房子，或索性搬回父母家，方便祖辈就近帮忙带孙上下学、准备餐食、督导作业。即便家里有请帮佣的，也多少靠双亲的不时探视或在旁监督，确保女佣顾好小主人。
再说祖父母之间通常有相当明确的互补分工，男主外女主内，祖父管接送，祖母顾吃喝及管教。我最近出席一场饭局，座上宾客都是一些机构和私企已退下的六七十岁前领导人，闲聊间便相互调侃如今都在值“司机班”，负责接送孙儿孙女，还有人感叹很想提供这个服务，可惜孩子不领情无意生育。
随着新加坡社会的快速老龄化，以及一代代教育水平的不断提升，寿命的延长，今天与未来的年长者在身心与知识方面，都比过去的老人家有过之而无不及。因此，这支能为育儿提供强大助力的庞大后援大军不可小觑，也是政府应善加运用，并有所奖励和表示的。祖父母愿意帮忙看护孙子，可说给为人父母者解除后顾之忧，在很大程度上缓解孩子事业家庭两难全的担忧，也分担养儿育女的压力。这也正是国家人口及人才署2022年公布的结婚与生育调查中，除了经济负担以外，两个最常被提起让已婚者不愿生育更多子女的理由。
只不过祖父母的这个决定也意味着一定的经济代价，因为这代表他们得提早离开劳动队伍，或是从全职工作转为部分时间就业，除非是积蓄丰厚的老人，否则个人的财政缺口，就需要家庭内部消化；换言之，在职儿女必须金钱上支持父母亲，承担另一种“育儿费用”。
在这方面，政府是否可以考虑把祖父母参与照看孙辈，视为国家重视的人口与经济贡献，根据个别家庭总月入，给予祖父母相应的补贴？补贴可以包含提高年长者养老积蓄的定期公积金填补，以及纾缓日常生活费开销的现金补助。这既能让老人家继续有一定收入，也间接减缓在职夫妻的支出，同时还有非常关键的象征意义，显示政府重视也鼓励这样的跨代支持与贡献。
另外，面向民间的组织和机构如开办各种社区课程和活动的人民协会、管理ActiveSG的新加坡体育理事会，以及本地多元的艺术团体等，可否按属性，分别在孩子上学的上午时段，也就是祖父母照看的空余时间，提供一些有助于祖父母胜任看护者角色的受津贴低价位实体或线上课程，如怎么有效与幼儿沟通、如何掌管小孩的屏幕时间、幼童急救课程等，以及在下课后时间开办一些针对祖孙组合的优惠体育课程、休闲项目或艺术活动？有针对性的培训能让祖父母在隔代参与养育孙辈时更有信心，而量身定做的休闲节目也让祖孙之间有更多实质活动可参加，从中促进感情和沟通。
诚然，新加坡已有不少亲年长者的政策与计划，如建国一代、立国一代配套以及年满60岁年长者乘搭公共交通有半价优惠，也有鼓励父母子女住得靠近，彼此照应的建屋发展局近居购屋津贴，以及认可职业妇女请双亲或家翁家婆看护孙子的需要，给予妇女祖父母看护者估税扣税等，但这些相对零散的举措并非建立在认可祖父母育儿方面的重要角色之上。当然，这份新认知还涉及很多执行层面细节的斟酌，但加入这个视角或可带动一些新的思考。
我曾在网上看过这么一句动人的话，祖父母疼爱孙儿孙女，主要因为小朋友让他们想起自己孩子小时候，就像再一次重温孩子的儿时。这份隔代延续的父母爱之伟大，或许正是我们这个推崇家庭的社会应该进一步把握和强化的催生契机。
（作者是《联合早报》副总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