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南政坛的最高层人物都曾在越南战争期间服役。这场塑造了几代越南人身份认同的冲突，如今对执政者而言，已然成为历史书中的篇章，而非亲身经历。
这不单单是从象征意义上来说，这批晋升至越南共产党中央政治局领导高层的干部，世界观与前任截然不同。他们包括出生于1970年代、在1970年代末至1980年代初的经济危机，以及1986年的革新开放（doi moi）期间成长的人物。塑造他们成长经历的，不是革命斗争，而是恶性通货膨胀、粮食短缺以及随之而来的痛苦转型。他们所经历的越南当时处于最脆弱时期，随后这个国家却突然向市场、外国资本和全球竞争敞开大门。
且看三位冉冉升起的政治新星的背景：1970年出生的黎明兴（Le Minh Hung）是总理职位的热门人选。这位前公安部长的儿子在日本攻读经济学，职业生涯都在越南国家银行度过，2016年以46岁之龄成为该行史上最年轻行长。他在任内稳定越南盾汇率，积累外汇储备，并因审慎的货币管理而获得认可（尽管万盛发集团丑闻发生在他任期内）。他现任掌控高层人事任免的中央组织部部长。此职位如同总理范明政的职业轨迹，是通往更高职位的跳板。
陈士清（Tran Sy Thanh）生于1971年，出身于越南中部革命干部摇篮——乂安省。然而，他的职业轨迹却始终秉持技术官僚路线：历任国家财政部、国家审计署要职，先后担任得乐省、北江省和谅山省的省级领导人，后出任河内市人民委员会主席。他在20年内担任过13个高级职位，这种快速轮岗的模式既彰显他的能力，也显示他有高层庇护。如今，他担任中央检查委员会主任——这个党内纪律机构使他身处反腐执法与派系政治的交汇点。
1976年生的阮清毅（Nguyen Thanh Nghi）则代表新一代精英中的另一脉络。作为前总理阮晋勇之子，他拥有美国乔治华盛顿大学建筑工程博士学位。他39岁时出任坚江省委书记，成为全国最年轻的省委书记，随后担任建设部部长，近期获任中央政策与战略部部长。他的晋升，标志着总书记苏林（To Lam）正与曾被他的前任阮富仲（Nguyen Phu Trong）大体边缘化的南方强大派系实现和解。
陈士清和阮清毅极可能当选政治局委员（编按：两人已于1月23日当选），黎明兴则已是政治局委员。
这三人不仅年龄相仿，更在理念上高度契合。他们皆具备技术官僚背景，并直接或间接地广泛接触国际机构。此外，他们凭借纯粹的行政表现和信任网络，而非战争经验，攀升至高位。相较于意识形态浓厚的保守主义，他们似乎更自然地契合苏林的“发展优先”叙事，即他所承诺的以精简、纪律和增长为执政口号的“越南崛起新时代”。
这场代际更替超越个体层面。越南战争于1975年4月结束。任何参与过那场战争的人，如今至少已是60多岁——远超党内多数职位的65岁退休年龄。包括苏林（1957年生）在内的现任领导层，虽在战争期间成年却未曾参战。如今崭露头角的新生代，仅通过战争余波了解那段历史。
这带来深远影响。越南战后领导人的合法性根源于革命资历——通过民族解放赢得的“天命”。这种权威来源现已枯竭。随着党必须越来越多地通过经济表现，而非历史成就来证明统治的正当性，1970年代出生的这一代人似乎更适合这种模式。他们受过管理训练，性格也更适合管理而非革命——他们的本能倾向于效率和可衡量的成果，而非意识形态运动。
然而，技术官僚的崛起，是在一个更为复杂的背景下展开的。提拔黎明兴、陈士清和阮清毅的同一届党代会，也将巩固越南安全和军事机构的主导地位，预计这些机构将占据政治局一半的席位。这形成不寻常的政治格局：通过经济与行政渠道崛起的技术官僚，必须与在苏林领导下积累非凡影响力的安全体系共存。两派未必对立——苏林本人曾提拔黎明兴等人物，也培育阮清毅背后的南方人脉网络。但两者的机构文化存在显著差异。央行官员与建筑工程师的运作逻辑框架，与警察将军和军事指挥官截然不同。
第十四次越共全国代表大会虽不会解决不同逻辑框架的协调问题，却标志着一个分水岭：越南领导权将从亲历战争的一代移交至未经历战争的一代。这是否会带来更好的治理，抑或仅仅是不同风格的一党统治，仍有待观察。但代际更替本身已不可逆转。越南的战后一代已登上执政舞台，如今必须证明他们的治理能力。
作者Nguyen Khac Giang是新加坡尤索夫伊萨东南亚研究院越南研究计划访问学者
原载尤索夫伊萨东南亚研究院Fulcrum网站
黄金顺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