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稿:避风港生变 “润日族”日本梦遇冷何处归?

去年以来,旅居日本的中国前刑辩律师伍雷明显感受到,在日中国人遇到的生活阻力正在增加。他告诉《联合早报》:“办各种手续时,遭遇无穷麻烦,无缘无故拖很长时间;那种官僚主义得不到合理解释……只能得出一个结论,就是针对中国人。”

伍雷2019年因被指在互联网发表不当言论而遭吊销律师执照,2022年移居日本,隔年创立“东京人文论坛”,为海外华人提供讨论中国议题的平台。中日矛盾去年加剧,让他逐渐感觉到,这个相对自由的环境中,焦虑正在蔓延。

他坦言:“日本的华人社会,(出现)非常大的恐慌。有些人已经走了,有些人正准备走。”

这番话道出许多旅居日本中国人境遇的转折。自2022年冠病疫情以来,移居日本的中国人数量大增,不少大城市家庭携子女和资产赴日定居,这股移居潮被称为“润日”。“润”为网络用语,有逃离中国、移居海外之意。

截至去年中,在日本居住的中国人已突破90万人。随着人数攀升,日本社会对中国移民的反弹情绪也浮出台面。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去年11月发表“台湾有事论”后,中日关系更跌入低谷,至今不见缓和迹象。

这些变化为数十万计“润日族”的前景投下阴影:这个曾被视为避风港的国家,还能不能、值不值得留下?

富人中产知识分子 “润日族”面貌多元

近年移居日本的“润日者”面貌多元。早稻田大学日本全球经济研究所招聘研究员舛友雄大在去年出版的《润日》一书中提到,这些移居者包括住豪华大楼的富裕人士、希望子女摆脱内卷式教育的家长、追求小确幸生活的中产阶级、寻求言论自由的知识分子等。

在舛友雄大看来,他们的共同点是“都想要逃离压迫”,而日本之所以成为“润的甜蜜点”,是因为相较于欧美移民政策收紧,日本前些年反而放宽长期滞留签证。

舛友雄大指出,和1980年代中国改革开放后赴日谋生的华侨相比,新一批“润日族”更追求生活品质,希望享受自由、富足的生活。

数名2022年后移居日本的中国人受访时普遍表示,对当地生活感到满意,“治安好”“没那么卷”“离中国近”,是他们提及最多的理由。

不过,2025年成了“润日族”处境逆转的一年。随着围绕中国人非正规经营民宿、爆买不动产炒高房价、留学生涌入日本大学等争议发酵,日本移民政策也随之趋紧。

至今冲击力最大的政策调整之一,要属去年10月经营管理签证(简称经管签)的收紧。这个开放给外国创业者、原本被视为赴日“黄金通道”的签证类别,门槛显著提高。申请人所需资本从500万元增至3000万元以上,并须至少雇用一名全职日本员工。

2024年凭着经管签举家赴日、从事出口生意的杰克受访时说,经管签门槛提高对财力较有限的个体户冲击明显,“这群人原本可能在中国开个小店,有一定的经营能力,但没有很多钱……来日本后实实在在地开个包子店之类的餐厅,他们最可能被(淘汰)掉”。

伍雷根据与在日中国社群的交流粗略估计,约一半经管签持有者萌生了离开的念头,“增加投资和雇用日本人成本实在太高,他们可能退而求其次,转向泰国、印度尼西亚、马来西亚这些国家。”

随着中日关系降至冰点,赴日游客数量骤减,对依赖中国客源的在日中国商人又造成另一波冲击。

在东京经营移民中介服务的刘斌(化名)受访时说,去年11月后,咨询住房和签证的中国客户从每月数十人骤降至零。大阪中餐业者陈磊(化名)则透露,去年底以来游客量锐减60%,生意明显受挫。

随着中日关系近月降至冰点,中国赴日游客骤减,依赖中国客源的在日中国商人受重创。图为2025年11月东京银座的街景。(法新社)

除了生计受影响,在日中国人也逐渐感受到社会氛围的变化。被问及是否遭遇不友善对待,刘斌长叹一口气说道:“在生活层面,日本人对中国人的友好变化不大,挺包容的;但做生意时,他们不太愿意和中国人合作……我想租个店面,对方一听是中国人,就不愿进行。”

当下,“润日”对中国中产的吸引力已不如以往。舛友雄大受访时说,在超级富裕阶级、上中阶级和中产阶级这三类“润日”群体中,中产受经管签收紧影响最大,“日本对(中国)中产的魅力降低,非常明显”。

相对而言,舛友雄大指出,日本政府正探讨的其他房产和土地购买限制,目前看来没那么严苛,对较富裕的“润日”群体影响相对小。

从憧憬到观望 “润日族”寻新路

当下氛围让曾对日本怀抱憧憬的“润日族”,隐约感到不受欢迎;他们要么选择离开,否则就得试图寻找新的立足点。

移民中介刘斌已将业务延伸到大陆以外的海外华人市场,餐饮业者陈磊则将重心转向日本市场,“中日关系这么紧张,只做游客生意太被动了”。

当高市早苗领导的自民党上月在众院选举大胜,许多在日中国人清楚,对外国人的强硬政策不会缓解。高市早苗竞选期间曾表明,计划加强入籍和永久居留资格审查,并更严格审查外国人购地行为。

舛友雄大指出,日本政府的外国人政策方向已完全转变,从以往强调与外国人“共存”转向“有秩序共存”,“日本国会对外国人友好的政党,影响力有所下降”。

对于中日关系前景,前中国律师伍雷悲观直言:“我觉得短期内看不到希望。”他感叹,当前一大障碍是两国人民互不信任,“越主张反对对方,越能赢得支持……两国互相仇恨的言论调门越来越高,让我非常痛心。”

伍雷认为,民粹主义和极右翼言论是不负责任的,“事实上两个国家不管骂得多狠,谁都不可能离开谁。”

他从历史角度指出,中日之间存在无可替代的历史和文化连接,“中日历史上当然有战争,但更多是交往……日本社会和政治结构的演变,是中国的一面镜子。”

清末民初时期,鲁迅、梁启超等中国思想家和知识分子曾旅居日本,在那里接触、吸收西方思想;有舆论就将这段历史与当前“润日”趋势作为对照。

当下,一部分中国移民选择留日观望,尤其是因政治因素而不考虑回国的人。刘斌说:“移民政策之前太宽松,现在又太严。我估计再过半年一年,(日本政府)会找到平衡,毕竟任何发达国家不靠其他发展中国家提供人力,也生存不下去。”

刘斌并未后悔选择日本。他说:“这种变化也算正常,在中国也常这样,不是每年都好……对中国人来说,这都不叫事。如果连这点都不行,估计出来也很难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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