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察:中国“网吧大神”们的“挂壁”人生

中国贵州小城遵义一家每小时收费仅0.6元的网吧,这个春节假期在网络走红,让长期驻扎于此、中国社会边缘的“网吧大神”群体,以及他们的“挂壁”生活,进入主流视野。

原本应是合家团聚的春节假期期间,“遵义六毛钱网吧挤满过年回不去的人”却在上星期六(2月21日)登上中国社媒热搜,成为另类网络热话。

事缘中国博主“拾酒”上星期三(18日)发布的一则对遵义“网球空间网咖”的探访视频,在多个社媒平台获得逾万人转发后走红。

视频介绍,这家中国西南山区小城里每小时收费仅六毛钱的网吧,100多台电脑“每天爆满”,顾客却基本都不是本地人,而是来自广东、江西、湖南等中国不同省份。

“拾酒”以“五湖四海的兄弟”称呼这些常驻于此的顾客。“兄弟们”跨越几百公里专门来到“六毛网吧”上网,“一天才十几块钱”,很多人据称一待就是好几个月甚至几年,成了外人眼中的“网吧大神”,过上了一种俗称“挂壁”的人生。

“六毛网吧”上网“一天才十几块钱”,很多人据称一待就是好几个月甚至几年,成了外人眼中的“网吧大神”。(“拾酒”视频截图)

所谓“大神”,是中国网络对躺平的无业游民、以日结零工谋生的底层打工人的称呼,起初带有嘲讽和贬义色彩,如今已经成为社会边缘群体中不少年轻人的自嘲用词。“挂壁”也是他们对没钱、终日无所事事的生活状态的自嘲,还因为日常消费低廉商品,延伸出吃“挂壁饭”、喝”挂壁水”、住“挂壁房”等概念。

“拾酒”的镜头下,有人自称因“不良嗜好”妻离子散,“家是回不去了,因为家人也对我失望,也不想看到我”;也有人父母双双离世,无处可去,在这家开销极低的网吧,找到一方落脚之地。许多人通过网络游戏赚取微薄收入,“每天打这个能赚一点钱,赚个几十块,不玩的话一分收入都没有”。

视频中还特别记录一名“扎根网吧写小说的追梦青年”。这名28岁的男子自述当过保镖,干过工地,也进过工厂,但初中没毕业的他却偏偏喜欢文学,对流水线一般的打工生活感到厌倦,于是选择隐居在“六毛网吧”里写小说,希望未来能和网文平台签约获得固定收入。尽管前路不明,他依然说,来到网吧后“可能是我活着以来最快乐的时间”。

“拾酒”则感慨:“这个廉价的网吧并不是他沉沦的地方,是他重新拾起梦想的起点。”在他看来,“六毛网吧”并非躺平摆烂混日子的堕落窝,极低的生存成本反而让这里成为很多人的临时避风港。

不过,六毛的网费显然难以支撑一家网吧的持续经营,网吧老板因而利用短视频平台另谋生路,通过直播网吧内的顾客生态逐渐获得网民关注,累积起数十万粉丝。

直播中特殊的打赏模式,成了网吧转亏为盈的关键。大小不等的网民打赏金额,会转换成不同的物资免费送给网吧里的顾客们,因此吸引不少网民隔空“买单”。在“六毛网吧”一则发放免费食品的视频下,“人民网吧”的留言获得逾10万人点赞。网吧老板说:“送了过后,结账还有的剩。”

直播中特殊的打赏模式,成了网吧转亏为盈的关键。大小不等的网民打赏金额,会转换成不同的物资免费送给网吧里的顾客们,因此吸引不少网民隔空“买单”。(“拾酒”视频截图)

“拾酒”在视频中提到,并非所有人都认同这种打赏行为,反而指“这是在消费别人的苦难”。但有打赏者称,“看见网吧的兄弟们就看见曾经的自己”,认为打赏不是调侃和不尊重,而是“从泥潭中走出来的人,更愿意伸手拉一把还被困在其中的人”。

不过在“拾酒”的视频热传后,“网吧大神”们的“挂壁”生活方式也引起中国舆论两极反应。有网民批评“不愿工作、摆烂是他们自己的选择,那日子过成啥样都是咎由自取”的同时,也有人感叹,“曾经的三和大神就是这样的人,难以立足的城市社会,回不去的农村家庭”,“这里本质上又是一个三和大神聚集地”。

从三和到网吧

日本放送协会(NHK)2018年拍摄了一部题为《三和人才市场——中国日结百元的青年们》的纪录片,记录一群在深圳三和人才市场外徘徊、做着薪水日结零工、沉迷网络游戏的年轻人,让“三和大神”成为中国网络热词。

日本放送协会(NHK)2018年拍摄了一部题为《三和人才市场——中国日结百元的青年们》的纪录片,让“三和大神”成为中国网络热词。(NHK视频截图)

“网吧大神”一词便是由“三和大神”延伸而来。中国媒体《博客天下》2024年曾发文介绍:“网吧大神和三和大神一样,主要是社会闲散人员,大多生活在三四线小城,把网吧作为寄居地,长期栽在网吧的电竞椅里,闭上眼睛就睡觉,睁开眼睛就打游戏。除了上网熬通宵,他们手边还会经常出现几件熬夜标配:香烟、饮料、泡面和槟榔。”

中国游戏自媒体“BB姬”去年一篇逾10万阅读量的微信文章称,“网吧大神”的生活已经成了新时代的流量密码,在中国短视频平台搜索“网吧大神”,能找到不计其数的账号,其中粉丝数多者高达上百万。

文章形容,“如果三和大神是自媒体时代之前的大神1.0版本,网吧大神则类似于2.0迭代版”,并指中国网民对网吧大神的关注,实际上也是一种对自我的未来焦虑。

《博客天下》也指出,“网吧大神”的走红,“依托的是当下一种秘而不宣的时代情绪——不想消费、不想上进、不想约会、不想结婚、不想生育的低欲望社会”。

“拾酒”则注意到,“六毛网吧”里除了短暂落脚、努力寻求改变的“兄弟”,“还有一群人,他们眼神空洞,渐渐放弃了挣扎,甚至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对他们而言,这里像一个无形又温柔的陷阱,直播打赏和廉价网费让他们忘记了现实的重量”。

中国官媒《环球时报》前总编辑胡锡进星期天(22日)在微博转发“拾酒”的视频时说,“六毛网吧”做了中国基层政府民政部门未必能做好、很可能不知如何下手去做的事情,呼吁“让我们的基层社会多一些这样的避风港”。

从“三和大神”到“网吧大神”,标签在变化,困境却并未消失。如何让基于个体善意的“临时避风港”,转化为可持续的制度托底,照亮一个个“挂壁人生”,或许才是“六毛网吧”背后不应回避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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