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曼谷市中心的朱拉隆功大学校园,22岁大学生陈谦宣告诉《联合早报》,他近年来对泰国政治日益感到失望,这次大选他希望投选一个“会真正打击腐败而非与之妥协的政党”,所以人民党打击“灰色势力”的承诺是他关心的竞选课题之一。

“灰色势力”指的是外国资本打着合法旗帜进入泰国,却参与非法活动,或者外国黑帮渗入泰国参与经济活动,过程中与政府权力结合,让越来越多泰国人感到担心和不满。泰国政治几十年来一直是保守派和进步派之间的拉锯,政治发展裹足不前,连带制约了经济的增长,让“灰色势力”有空子可钻,也让一代又一代像陈谦宣这样有理想的年轻人感到失望。

距离上一次大选不到三年,泰国又因为政党恶斗而必须举行大选重新寻求选民的委托。

这次大选有5300万合格选民人,他们将从57个政党提名的5000多名候选人中,选出下议院的500名议员。这500席又分为400个选区议席和100个不分区议席。

1月11日,看守首相阿努廷(右二)连同泰自豪党竞选团队在曼谷唐人街一带拉票。(谢智扬摄)

泰国政治观察员分析,这次大选是为泰党、人民党和泰自豪党三大政党之争,并预测没有一个能赢得过半数席位,选后最值得留意的是哪些政党将组成联合政府。

各方普遍看好看守首相阿努廷领导的泰自豪党这次可赢得120到150席,远高于上届大选拿下的71席,原因是泰自豪党近期人气飙升,吸纳了其他政党派系的议员壮大势力。

不过,阿努廷似乎很有信心不止于此。对于民调预测泰自豪党最多可赢得150席,他1月21日作出回应说,这个数字“太低了”。

泰国朱拉隆功大学政治学教授提蒂南(Thitinan Pongsudhirak)受访时说,泰自豪党获得建制派支持,若赢得大选,基本不会面对法律挑战和强制解散的困扰,所以有机会组成一个稳定的政府。

泰国朱拉隆功大学政治学教授提蒂南。(谢智扬摄)

人民党或赢最多议席 但可能再成为反对党

泰国政治学者、《民族报》前总编辑素巴拉(Supalak Ganjanakhundee)认为,按照前两届大选的情况,泰自豪党就算只赢得第二名,在精英阶层的支持下,阿努廷很可能再次出任首相,率领组建新的联合政府。

在他看来,人民党有机会拿下200席,成为国会下议院最大党。

不过,在泰国赢得最多议席的政党不一定能执政。人民党前身前进党在2023年已经历过这个命运。保守派认为前进党过于激进,对它缺乏信任,想方设法阻挠当时的党魁披塔组建政府出任首相。前进党的历史可能在人民党重演。

泰国政治学者素巴拉预测,人民党可能赢得最多议席,但不一定能顺利执政。(谢智扬摄)

提蒂南说:“除非人民党获得压倒性胜利、拿下绝对多数席位,否则注定将成为在野党。”

人民党也面对数起潜在官司。原本是前进党议员的多人因曾提出修改君主法而受到调查,他们目前以人民党候选人身份参选,如日后遭起诉或定罪,可能丧失议员资格,影响议席数。

泰自豪党与为泰党 最可能携手组阁执政

泰国国立发展管理学院民调中心(NIDA Poll)在投票日前10天公布的民调结果显示,在首相候选人当中,人民党党魁那他蓬以29.08%的支持率占据榜首,其次是泰自豪党的阿努廷(22.24%),以及民主党的阿比昔(12.52%)。比起上一轮民调,阿努廷的支持率略增2个百分点,为泰党的裕差南则被挤出前三名。

在选区议席方面,人民党以33.56%的支持率排名第一,而且拉开与泰自豪党的差距。泰自豪党以22.76%居次,为泰党(16.92%)排第三。

泰国朱拉隆功大学政治学教授西里班认为,泰自豪党和为泰党最有可能组成联合政府。(谢智扬摄)

泰国朱拉隆功大学政治学教授西里班(Siripan Nogsuan)认为,最可能出现的联合政府组合有两种:一是泰自豪党携手为泰党和其他中型政党组建联合政府;二是若人民党赢得选举,可能会再次与为泰党联手组阁执政。

她指出,泰自豪党与人民党不大可能合作,因为人民党先前已把话说满,不会支持阿努廷出任首相。

西里班认为,人民党与为泰党再次组建政府的情况也“不大可能发生”,因为保守派精英难以接受这种局面。“因此,即便最终允许人民党与为泰党组成联合政府,这个政府恐怕难以维持长久。”

人民党最得泰国年轻选民的心,党魁那他蓬(右)在竞选活动上席地而坐,聆听选民的关切。泰国多项民调显示,人民党的支持率始终领先其他政党。(谢智扬摄)

素巴拉说,人民党和为泰党可能拿下300席,足以组成联合政府,但为泰党的灵魂人物达信正在服刑,保守派精英可能借此牵制为泰党,阻止两党合作。

素威差则透露,泰自豪党内部其实有人认为跟人民党合作最为有利,因为人民党倾向争取“二线”内阁职务,例如社会发展部和教育部,但两党其他政见的差异性还是难以逾越。

他认为,联合政府的主要构成还是泰自豪党和为泰党,差别在于是加上民主党还是勇敢道德党(Kla Tham)。

民主党党魁阿比昔曾表明不会加入包含勇敢道德党的联合政府,但他没有进一步解释原因,仅说“将拒绝任何政策与我方原则相悖或制造分裂的政党”。

为泰党料成为“造王者”

分析认为,虽然为泰党因影响力减弱而不大可能成为下议院最大党,但很可能是最重要的造王者。

提蒂南说,为泰党先前有两任首相遭罢免,实力有所减弱,但仍是这次大选不可小觑的主要力量。

为泰党前首相社德他因任命有前科的人进入内阁,以及前首相佩通坦与柬埔寨参议院主席洪森的通话被认为有失国体,被宪法法院裁定违反道德准则遭罢免。

1月11日,为泰党首相候选人裕差南(右一)和团队在位于曼谷的传统市场拉票。(谢智扬摄)

素威差预测,为泰党这次可能拿下70到80席,稳坐“老三”位置,对选后的执政联盟有一定话语权。

素威差形容为泰党好比待嫁的美丽淑女,选后势必争取最好的条件,将自己“嫁”出去。“当阿努廷须要与为泰党组成联合政府时,为泰党想必会谈判争取掌管内政部和通信部(如今的数码经济与社会部)这两个重要职位。”

至于民主党,素威差不看好它会成为造王者,但阿比昔回锅领导民主党,“好比和前男友复合,为旧支持者带来新希望”,让这个在上届大选表现萎靡的老牌政党重振旗鼓,支持率从3%回升至13%,甚至可能达15%至16%。

泰柬冲突激发民族主义情绪 让更多选民往中间偏右挪移

泰柬边境冲突促使泰国民族主义情绪高涨,改变了这次大选的政治氛围,保守派政党顺势而为。

泰国兰实大学政治学院助理教授万威七(Wanwichit Boonprong)受访时说,上届大选基本上是保守派对垒自由派,结果是以前进党为首的进步派阵营大获全胜。“这次选举则是民族主义与自由主义的较量。”

素威差认为,在民族主义情绪带动下,不少年轻选民重新审视此前对军方的质疑,并从支持人民党转向支持其他保守政党。

他指出,在上届大选中,七成年轻选民(18岁到35岁)支持前进党,如今只有40%年轻选民支持人民党。此外,去年一项有关泰柬边境纠纷的民调显示,94%的泰国人无论年龄或政治倾向,都表明自己多少具有民族主义意识。

“当冲突爆发时,这些年轻人意识到我们确实需要军队和士兵为保卫家园而战。因此,我认为好些年轻人从支持人民党转向支持其他政党,部分可能改而支持泰自豪党或民主党。”

泰国国立发展管理学院民调中心主任素威差。(邝启聪摄)

西里班也认为,民族主义确实会影响选票走向,尤其是五六个最能感受到战火硝烟的边境府。而泰自豪党是最善于利用这点的政党之一,尽管难以量化整体影响。“总体来看,这场边境冲突已推动泰国整体意识形态向政治光谱的中间偏右移动。”

首投族那温(18岁)对立即进行改革采取审慎态度。他说,面对泰柬冲突和国内政治动荡,他目前认为应该要把国家稳定摆在快速变革之上。不过,他尚未决定支持哪个政党或候选人。

去年7月和12月爆发的泰柬边境冲突,共造成至少101人死亡,超过50万人流离失所。阿努廷率领过渡政府期间,应对泰柬冲突时采取的强硬立场引起保守派和边境地区选民共鸣,大幅推高了泰自豪党的支持率。

泰国缺乏有效宣 传选民或不理解宪法公投

这次泰国选民将有三张选票,两张投选选区议员和不分区议员,第三张用于全民公投,以决定是否启动新宪法起草程序。

泰国选民将在投票日当天,就是否赞成制定新宪法进行公投表决,但在缺乏有效宣传情况下,选民是否理解公投真正的意义,令人生疑。

西里班认为,选民普遍不理解公投的意义和相关程序,但由于人民党和为泰党都在推动民众参与宪法公投,预计公投将顺利通过。

她也说,这项公投仅为修宪开辟途径,后续可能须要经过二次公投和三四年的修订期,但大多选民并不清楚这些流程。

“我认为许多选民对现行宪法感到厌倦,希望制定新宪法。但在公投中投票表决,对他们而言存在两难。这更像是在为启动新程序开出一张空白支票,却不知道新宪法是什么样子。”

1月11日,人民党在曼谷举行的竞选活动上,询问前来的访客是否同意制定新宪法是必要的。(谢智扬摄)

选民最关注经济与反 贪也希望边境能恢复安宁

《联合早报》记者在曼谷和边境地区对30多名选民进行街访后发现,他们主要关注三大课题:经济、反贪和泰柬边境冲突。

多数受访选民表示,希望新政府能重振经济,改善人民的生活,同时设法化解泰柬边境纠纷,让和平状态能长久维持,民众不再活在种种不确定性当中。

许多选民也坦言,尚未选定心仪的政党或候选人,但他们仍将希望寄托于选举,相信手中的一票有助于改变未来。

西里班说,泰国选民主要关注经济问题,例如生活费、工资偏低、家庭债务上涨等,其他重要课题包括民族主义、边境纠纷和政府稳定性。

素威差则认为,这次大选聚焦于国家安全和反贪情绪,虽然多数政党提出了民粹主义政策,例如为泰党提出搭地铁只需要20泰铢等计划,但这些经济政策反而“不是这次大选最重要的课题”。

泰国经济正面对重大挑战。财政部早前下调去年的增速预期至2.2%,低于先前预期的2.4%,也低于2024年的2.5%增幅。财政部预期今年仅取得2.0%增长,是三年来最慢的增速。

万威七认为,这次选情对保守派较为有利,若由亲军方政权上位,保守派面对的首要挑战就是解决灰色经济问题,尤其是一些保守派议员可能与灰色经济挂钩。“如果无法解决这一问题,长期来看将削弱选民对保守阵营的信心。”

但他相信,无论这次选举结果如何,都不会发生政变或出现大规模反政府示威场面。他说,约六年前,年轻人走上街头抗争,如今好些还在坐牢,因此相信人们会引以为鉴,不会再做出“自我牺牲”的行为。

提蒂南说,若泰自豪党赢得最多席位,表明民众仍倾向于维持现状。

“这次大选是对泰国社会现状的重大考验,是对泰国社会现状的重大评判——泰国民众是否认定国家正在停滞衰退,以及民众是否渴望变革。”

泰自豪党党魁阿努廷(左五)和儿子社拉尼(右五)及其竞选团队日前在曼谷唐人街拉票。(廖慧婷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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