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兵云:斯塔默辞职背后的英国之变

英国首相斯塔默6月22日宣布辞去工党领袖和首相职务,为他717天的执政生涯画上句号。这位曾在2024年7月带领工党以压倒性优势赢得大选的领导人,最终在党内叛乱与民意崩盘的双重夹击下黯然离场。伯纳姆等潜在继任者迅速站上前台,英国即将迎来10年内的第七位首相。这一事件不仅是斯塔默个人的政治谢幕,更映照出后脱欧时代英国深层的制度疲劳、政党碎片化与治理困局。

斯塔默辞职的直接导火索,是党内压力与选举惨败的交织。2025年至2026年间,工党在地方选举和补选中接连受挫,右翼的改革党强势崛起,左翼的绿党也不断蚕食支持基础。生活费持续攀升、公共服务不堪重负、移民政策争议不断,再加上一系列丑闻,诸如任命与爱泼斯坦有联系的曼德尔森为驻美大使等,严重侵蚀斯塔默的民意根基。党内左翼批评政府在加沙问题上立场摇摆、削减残障福利,却拒征财富税;右翼则指责移民管控不力。地方选举惨败后,伯纳姆在补选中高调重返议会,进一步加速党内的“逼宫”进程。

在辞职声明中,斯塔默强调“将国家置于首位”,并称自己接手的是一个在“政治、财政和道德上均已破产”的工党,却终究未能兑现“改变”的承诺。他的任内虽推动部分医疗投资和国防开支增长,但经济增长乏力、政策反复和沟通失误,令公众失望情绪蔓延。执政不足两年即下台,使他成为现代英国史上任期最短的首相之一。

凸显制度韧性与脆弱性并存

过去10年完整见证英国从脱欧公投到后脱欧治理危机的全过程,也凸显制度韧性与脆弱性并存的复杂面相。

2016年的脱欧公投撕裂英国社会,保守党内部“硬脱欧”与“软脱欧”之争,使特雷莎·梅(2016年至2019年)的执政举步维艰,脱欧协议多次遭议会否决。鲍里斯·约翰逊(2019年至2022年)以“搞定脱欧”赢得大选,却因“派对门”丑闻、冠病疫情应对争议和经济承诺落空而仓促下台。利兹·特拉斯(2022年)的“迷你预算”引发市场崩盘,仅45天便创下最短任期纪录。里希·苏纳克(2022年至2024年)试图以技术官僚式手腕稳住局面,却无力扭转保守党支持率的持续下滑。2024年工党大胜,本应带来稳定红利,但斯塔默政府同样深陷生活费危机、福利争议和党内分裂的泥潭。

10年六任首相,折射出两党制的深层危机。选民对传统政党的忠诚度持续下降,改革党等民粹势力趁势而起,选举制度放大碎片化,导致政策连续性严重缺失。在经济层面,脱欧后的贸易摩擦、供应链中断叠加全球通货膨胀,使英国经济增长长期落后于主要经济体。公共服务压力、区域不平等和代际矛盾,进一步加剧社会分裂。

脱欧亦迫使英国重新校准国际角色。约翰逊政府推出“全球英国”战略,加入《跨太平洋伙伴全面进展协定》(CPTPP)和澳英美三边安全伙伴关系(AUKUS),强化印太倾斜,但资源掣肘明显。在乌克兰危机中,英国对乌援助积极,凸显跨大西洋纽带的价值,却也暴露出对美依赖的加深。特拉斯与苏纳克执政时期,英美“特殊关系”在特朗普可能重返白宫的阴影下充满变数。与欧盟的关系修复缓慢,斯塔默政府虽改善对话氛围,却未能根本拆除脱欧后形成的贸易壁垒。面对中美竞争,英国在技术管制、供应链安全和印太部署上左右为难,外交自主性受限。10年间,英国从欧盟核心成员蜕变为“离岸平衡手”,安全领域的影响力虽未湮灭,但经济外交的回旋空间显著收窄,国内民意对外援和移民的抵触,进一步制约全球抱负。

这些变化的深层根源,在于脱欧作为“关键节点”放大了既有矛盾:宪政张力(议会与行政之争)、身份政治(英格兰与苏格兰/北爱尔兰之争)、经济模式转型困境,以及全球化退潮下的民粹反弹。两大政党均未能构建起可持续的后脱欧共识,致使政策摇摆、信任赤字和治理效能持续走低。

斯塔默辞职,是10年乱局的最新注脚,而非终点。无论伯纳姆还是其他继任者上台,都将直面同样的结构性挑战——重建可持续的经济增长模式,修复社会凝聚力,平衡主权与国际合作,并在多极世界中找准自身定位。

英国政治的“走马灯”现象警示,制度设计亟须适配碎片化时代的要求,或须引入跨党派共识机制、推进选举改革,或加强地方分权。否则,新首相上任后,类似的危机仍将循环往复。后脱欧10年,英国经历从自信到迷茫的深刻转变。走出这一轮政治动荡,需要的不仅是一位魅力型领导人,更是直面现实、重建共识的集体意志。否则,“全球英国”的雄心将始终流于口号,而国内治理的疲态,会持续侵蚀国家的生机与活力。

作者是重庆时事评论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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