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接连与美国总统特朗普和俄罗斯总统普京会晤，似乎预示着中美俄三角关系出现新动态。然而，尽管“特习会”排场大且双方展现良好姿态，这一地缘政治三角的基本格局并未发生根本改变。
中国对俄罗斯依然占据上风，但两国关系破裂的可能性依然遥远。北京与华盛顿之间看似达成的“战略休兵”，并未削弱中俄元首峰会联合声明中所展现的反西方锋芒。
俄罗斯未能利用特朗普对普京的友好态度，也未能利用白宫随时准备为俄罗斯领导人铺红地毯的姿态。与此同时，特朗普并没有迫使乌克兰接受按莫斯科条件达成的停火或和平协议。尽管俄美关系氛围有所改善，但实际上几乎没有任何实质改变。加上欧洲对乌克兰的坚定支持，这意味着克里姆林宫的回旋余地依然有限，包括在面对关键合作伙伴中国时，也是如此。
此外，中俄原本寄望于特朗普赢得2024年总统大选后，美国会退回孤立主义，但随着委内瑞拉总统马杜罗被抓捕以及针对伊朗的战争爆发，这一幻想最终破灭。
特朗普再度执政，斩断连接莫斯科与北京的其中一条纽带——共同抗衡支撑自由主义国际秩序的原则。随着美国将民主化和人权从政治议程剔除，转而拥抱全球极右翼，克里姆林宫和中南海对政权生存的隐忧理应随之减轻。然而，特朗普在第二任期将军事力量作为外交政策的核心工具，意味着中俄两国30年来对美国主导地位的抵制，以及对多极世界秩序的追求，依然是中俄合作的基石。
美以对伊战争的影响，事实证明比一些人预期的要小。俄罗斯原本希望，石油和液化天然气（LNG）的供应危机能说服中国，最终同意拟议中的新天然气管道项目——“西伯利亚力量2号”。这一管道将有助于俄罗斯国家能源巨头俄罗斯天然气工业股份公司（Gazprom，简称俄气），至少部分弥补失去欧洲市场的损失，并将表明北京长期致力于与俄罗斯合作，无论美欧如何不满。
莫斯科打出“稳定陆路输送”这张牌，以消除中国对马六甲海峡可能重演霍尔木兹海峡式封锁危机的担忧。然而，正如过去经常发生的，俄罗斯代表又在老调重弹，声称交易已接近达成，只剩部分细节尚待敲定。事实上，这意味着中国要么对这笔交易不感兴趣，谈判只是为了给克里姆林宫留足面子；要么是在价格或俄罗斯境内资产上要求更多让步。无论如何，主导中俄合作节奏和领域的，始终是北京。
不对称关系的阴影
两国之间这种不对称关系的根源，可以追溯到近20年前的2008年至2009年全球金融危机。当时，莫斯科意识到，在中日两国争夺俄罗斯石油进口的博弈中，自己已无法再通过挑动两国相互竞争来左右逢源。俄罗斯的两大行业巨头俄罗斯石油公司（Rosneft）和俄罗斯国家石油管道运输公司（Transneft），接受中国银行数十亿美元的贷款，开始建设通往中国的“东西伯利亚—太平洋”（ESPO）石油管道支线，并签署长期合同。
随着俄罗斯在2014年吞并克里米亚，这种不对称性进一步加深。尽管当时的西方经济制裁相对温和，但面对被逐出八国集团（G8）以及美欧的普遍谴责，普京决心向世界证明俄罗斯并未被孤立。
普京迫使全球最大的天然气生产商之一俄气接受中国开出的条件，从而就“西伯利亚力量”天然气管道达成协议，将东西伯利亚的新气田与中国市场连接起来。俄罗斯还同意向中国出售S-400“凯旋”防空导弹系统和苏-35战斗机，使中国成为这些武器系统的首个客户。
甚至在2022年初全面入侵乌克兰之前，俄罗斯就已感受到这种不对称的影响。在象征层面上，双方于2019年在对两国战略伙伴关系的表述中，加入“新时代”字眼。这一概念在中国政治话语体系中举足轻重，对俄方而言却十分陌生。在实质层面上，俄罗斯军队与中国军队在日本和韩国周边进行联合空中巡航，实际上是在支持北京对邻国的强势政策，同时也压缩俄罗斯在东亚的回旋余地。
俄罗斯在军事上迟迟无法击败乌克兰，加上西方前所未有的经济制裁，将莫斯科进一步推向北京的怀抱。双边贸易（包括提供军民两用物资）对于俄罗斯维持战争运转至关重要。政治上的支持，包括中国媒体呼应俄罗斯对战争合法性的辩解并指责西方，挫败外界任何企图真正孤立俄罗斯的努力。这场战争也分散美国的注意力和资源，使它无暇完全顾及印太和东亚地区，间接增强北京与华盛顿博弈的筹码。
两种隐喻
这两次峰会的情况可以有两种不同的解读方式。第一种解读是，中国已成为美中俄地缘政治三角中握有最强王牌的国家。北京不须要在俄罗斯和美国之间做出选择。即使在稳定与美国的竞争关系时，中国仍能扶持较弱的合作伙伴。
第二种解读则侧重于“新两极格局”，即一个只有美国和中国这两个主要国家的国际秩序。俄罗斯正日益发现自己处于类似于二战后英国的境地——虽然仍保留着大国的一些余威和资产，但已无法追上美中这两个超级大国。
中国领导层及舆论机器极力强调第一种解读，试图营造中俄平等的幻象。中国采取“抚慰俄罗斯大国自尊心”的政策，有助于防止俄罗斯精英阶层的反弹，因为对这些精英而言，大国地位往往比任何物质利益都更重要。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幻象将变得越来越难以为继。
作者Marcin Kaczmarski是英国格拉斯哥大学社会与政治科学学院安全研究高级讲师
黄金顺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