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国湖北武汉一个户籍人口仅585人的村庄,先后有62人患上癌症和白血病。这个消息被中国媒体大量报道后,在互联网上引发高度关注,也让“癌症村”重回公众视野。
据河南广播电视台下属的大象新闻报道,武汉新洲区黄土坡村一名徐姓村民称,家中妻子、儿媳相继确诊血癌(白血病),他走访统计发现,村里这些年有62人死于癌症,多数是50岁以下的青壮年。据村委今年2月统计,仅过去10年已有34人患癌。
当地村民普遍认为,异常的癌症发病率与村北头的昌盛泡花碱厂长期污染脱不了关系。
泡花碱学名固体硅酸钠,经加工制成硅酸钠溶液(俗称水玻璃),主要用于建材行业作粘合剂、速凝剂等。
徐姓村民提供的照片显示,工厂排污沟的污水呈酱油色,沟边的草都枯死了。村民自2022年4月起便向新洲区环保部门反映问题,相关部门据称等到暴雨冲刷过后才去检测排污,检测结果达标。
村民不满之下又上报武汉市环保部门。2022年5月,经市局委托第三方核查,证实污染数据严重超标,碱值超过测试仪上限10倍,而且昌盛泡花碱厂没有环境影响评价、无排污许可等基本手续。
工厂背后有保护伞?
报道中提到的一些细节,让人细思极恐。武汉市局当时接到举报前往调查时,工厂老板亲口承认,新洲区环境局一名工作人员在去取样前,曾打电话让他赶紧把排污口堵上。
村民拍下的现场视频显示,当市局执法队要求工厂立即停产时,一名区环境局工作人员公然反驳说,把剩的原材料“生产完再停产”;另一名工作人员则直接说不是区环境局的责任,还要求市局执法队下督办给新洲区委、区政府,“让他们来解决”。
不知何故,武汉市局的那次现场调查并未当场处罚,仅要求停产整顿。
2022年6月,新洲区环境局责令昌盛泡花碱厂立即停止违法排污、采取有效处理措施处置填埋废碱渣等,并罚款20万元。
但据村民观察,工厂从未真正停产。今年3月,村民上报到湖北省生态环境厅,省厅证实工厂偷偷生产后,要求武汉市局成立专班整改。
然而,新洲区环境局依旧一口咬死,称该厂已停产,且检测结果均达标。村民对此存疑,要求区环境局公开执法检查记录等数据却遭拒绝。时至今日,工厂仍有偷偷生产迹象。
另外,据新洲区政府网站公示,区生态环境保护督察交办2024年7月3日办理的30个信访案件中,有五个是投诉泡花碱厂。
虽然五则投诉的情况经查后全部属实,但官方回应数次强调“检测结果达标”,除了将“引导信访人通过有效、合理途径解决诉求”外,仅称“将加大对企业监管力度”,未明确具体监管措施。
早在2023年,就有媒体调查这家泡花碱厂的污染问题。据长城网当年10月报道,工厂位于基本生态控制线内,本不允许建化工厂,但不知何故这家工厂却能正常生产。
报道引述新洲区环境局执法人员称,昌盛泡花碱厂是一家老企业,且已经关停。记者追问为何厂区当时还堆放有大量半成品、原材料,对方回应称是没卖出去的产品。
报道称还将持续追踪这家工厂背后的问题,但后来也没了下文。
多家媒体呼吁彻查
黄土坡村民四年下来奔走无门的情况曝出后,多家中国媒体接连发出“灵魂拷问”,呼吁政府彻查。
中共北京市委宣传部主管的《新京报》提出三问,一是地方环保执法是否存在形式主义懒政,具体指向新洲区环境局令人质疑的迟钝反应;二是区环保部门是否帮工厂打掩护;三是当地环保问责是否疲软无力?
封面新闻也发文质疑,早就声名狼藉、劣迹斑斑的“小厂”却如同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背后是否有保护伞,以及不可告人的利益交换?
都市现场则喊话相关部门必须公开执法记录、原始数据并接受监督。
此外,媒体也质疑仅对涉事厂家处以20万元的罚款过于从轻处置,呼吁权威第三方全面评估黄土坡村的土壤、地下水及农产品,明确污染物种类、扩散范围及对人体健康的潜在影响。
围绕“癌症村”的舆论海啸下,武汉官方星期二(5月19日)通报说,针对媒体反映的问题,武汉市委、市政府高度重视,第一时间成立联合调查组,围绕村民健康、环境生态、生产关停等问题开展全面深入调查,调查情况将及时向社会公布。
“癌症村”重回公众视野
“癌症村”一词在2000年代初期,曾频繁出现在中国社会的公共讨论中,几乎无一例外都与环境污染问题相关。
其中最有名的包括河南省周口市沈丘县沿淮河的几个村庄。据《中国质量报》2004年底报道,沈丘黄孟营村毗邻淮河直流沙颍河,受上游化工、酿造和造纸行业的工业污染,1990年至2004年间,死亡的村民中,超过半数罹患各种癌症。
另据《中国青年报》2007年报道,1990年至2005年间,包括黄孟营村的沈丘县六个村庄中,有704人死于癌症,这篇报道在当时引起巨大轰动。随后福州仙桥村、“淮河癌症村群”等相关报道也相继浮现。
2013年,原中国环境保护部首次在官方文件中正式承认,个别地区因环境污染出现癌症村。
不过在那之后,中国开启了新一轮高强度的环保治理,问责力度明显加大。与此同时,随着调查媒体逐渐式微、公共讨论空间收窄,“癌症村”这一容易引发恐慌的标签,也慢慢淡出舆论。
客观地说,过去十多年,中国在空气治理、河流整治、新能源发展等领域取得了明显进展。
中国生态环境部部长黄润秋4月7日在《人民政协报》撰文,形容“十四五”期间(2021年至2025年),“生态环境保护取得新的重大进展和成效,美丽中国建设迈出重大步伐”。
不过,一些隐忧或许从来没有消失。武汉黄土坡村的问题,再次唤醒了公众对“癌症村”的记忆,也让中国环保治理面临的挑战重新引发关注。
对黄土坡村村民而言,困扰也不仅在于环境污染本身,更在于长期反映问题却迟迟得不到回应的无力感。当“癌症村”重回公众视野,它所触发的不仅是对环保问题的关注,也是对发展模式、地方治理以及基层监督机制的重新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