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中东局势恶化之前,日本每天进口原油约240万桶,折合约3亿8157万公升,可装满240到250个奥林匹克标准游泳池。当中约96%来自中东,包括阿拉伯联合酋长国在内的主要产油国。这些原油在日本19家炼油厂提炼加工成汽油、重油和煤油等燃料。
这场因中东局势恶化而引发的石油风暴,被日本舆论称为“令和时代石油危机”。
3月初,中东战事陷入泥淖时,日本全国汽油平均零售价创历史新高。《联合早报》记者当时在东京都内一家油站看到,普通汽油每公升220日元,高级汽油每公升230日元,较一周前大涨近50日元。
东京练马区一家油站经理受访时说:“合作的七家石油供应商里,有五家已经停止供货,加油站根本拿不到足够的油。没油就没法做生意,也许真的要考虑关门了。”
一些油站担心断供,一度通过提早打烊、限量销售等方式,试图控制出油量。
当时正值日本搬家旺季,油价高涨让搬家公司进退维谷。
一家搬家公司的营业部主任说:“订单都接了,很难临时涨价。只希望这一波油价暴涨不要持续太久,否则油价和物价一起涨,对我们和顾客都是沉重负担,希望情况尽快缓解。”
一家运输公司的社长鹤田真一郎受访时说,他估计公司25辆卡车每月燃油成本约80万日元,如果油价每公升再涨20日元,燃油成本就会飙到90万日元以上,对公司而言几乎难以承受。
为压低国内油价,日本政府紧急动用石油储备,并发放汽油价格补贴,才勉强将普通汽油价位压回每公升约170日元。3月时,日本民间与国家合计石油储备量,按当时消费水平估算,足以支撑约254天。
虽两度释放储备原油 部分地区仍供应不足
3月底,日本政府释放相当于约50天国内消费量的储备原油,以缓解供应忧虑;5月上旬,又追加释放约20天的用量。
不过,两度释放储备后,部分地区因供应分配不均或运输受阻,仍出现部分企业拿不到足够燃料的情况。
如何优先保障公共巴士、货运卡车等关键交通工具所需的柴油与重油,也成为官方须迫切解决的课题。
中东局势升级,也让日本企业对经营前景更加悲观。
《产经新闻》4月6日对101家大型企业进行调查,结果显示,近70%受访企业希望首相高市早苗的政府在“经济安全”和“能源政策”方面采取更有力措施。
在被问及最期待政府在哪些领域发力时,68%选择“经济安全”,66%选择“能源政策”,位居前两位。
日本经济产业部一名官员4月底指出,日本在寻找替代石油来源方面虽取得一定进展,潜在新来源有美国、中南美洲及中亚等地,但从签约到真正形成稳定航线,至少要几个月时间,而且几乎不可能完全恢复到过去依赖霍尔木兹海峡的供应规模。
他也坦言,新航线存在诸多挑战,例如若改经非洲好望角绕行,航程与运输成本都将显著增加。
日本国内也在讨论从沙特阿拉伯红海沿岸港口,经苏伊士运河迂回运输至日本的可能性。这条路线是油轮绕行非洲好望角进入地中海,经苏伊士运河到达沙特阿拉伯红海沿岸的延布港,装载石油后原路返回日本。
日本船主协会会长长泽仁志指出,这条替代航线往返耗时约100天,“几乎是经霍尔木兹海峡40天航程的两倍”,显然并非理想选项。
长泽仁志也担心,即便战斗停止、霍尔木兹海峡重新开放,水雷清除与安全检查也需时间,短期内船舶无法立即恢复通行,日本可能面临严重原油短缺问题。
石化与日用品连锁涨价 业者:原料成本一再翻倍
原油供应减少,日本石化产业首当其冲,尤其是塑料相关产品的生产。
石脑油(naphtha)是生产乙烯、芳香烃及高辛烷值汽油的关键基础原料。日本国内产量约占消费量的40%,另有40%从中东进口,其余20%来自其他地区。
中东危机爆发后,石脑油进口减少,迫使三菱化学、三井化学等大型化工企业相继减产乙烯,并加紧寻找中东以外的替代来源,例如三菱化学决定从美国与非洲现货市场采购石脑油。
日本石化工业协会会长工藤幸一郎指出,供应链受挫,涨价几乎难以避免。“1月和2月的国产石脑油价格约每千升6万2000日元,4月至6月的价格将超过11万日元,这最终会反映在下游产品价格上。”
日本家庭原已感受到通胀压力,中东局势让情况雪上加霜。垃圾袋和购物袋制造商Sanipack宣布,从5月下旬起全线产品涨价30%以上。100日元商店里的塑料袋,以前一包卖100日元,如今不是数量缩水,就是以更高价格出售。
塑料产品制造商谷川胜仁说:“这两三个月明显感受到原材料价格一再翻倍。目前只要愿意付钱,还买得到货;但如果中东局势持续恶化,最糟糕的情况是,无论出多少钱,也买不到石油产品。”
印刷油墨的原材料溶剂和树脂短缺,也迫使部分企业调整包装设计,引发话题。日本零食商卡乐比(Calbee)的薯片包装,已从过去色彩鲜艳改为以黑白为主。
卡乐比说,公司现有溶剂库存只能维持到7月,只好在包装原料供应进一步吃紧前,减少油墨用量。
日本零售市场一向以鲜艳和精致包装吸引顾客,如今却因中东局势而被迫“失色”,反映能源危机已悄然渗入日常消费体验。
日本能源研究所所长金田武史受访时指出,石油短缺对日常生活具有决定性影响,必须认真考虑使用不依赖原油的替代品,例如以纸袋取代塑料袋、以纸吸管取代塑料吸管等。
日本在1970年代和1980年代先后经历两次石油危机,当时因石油输出国组织限制出口,原油价格飙升,1974年电价涨幅超过50%。卫生纸等日用品被抢购一空的“恐慌性囤货”,至今仍是许多日本人难忘的集体记忆。
日本能源经济研究所首席研究员小山坚认为,这一轮原油价格涨幅或许难以与1970年代相比,但供应链受损的程度却更为严重,货品短缺的问题可能比当年更棘手。
即使霍尔木兹海峡恢复通航,现有石油与相关制品短缺也无法立刻缓解,价格压力恐将持续数月至半年。
要提升能源自给水平 日本是否应校准战略?
第一次石油危机后,日本在1974年启动“阳光计划”,为太阳能发电的实用化铺路,并加速风能与地热开发。
日本可再生能源基金会在《2040年展望报告》中指出,若能充分挖掘国内太阳能与风能潜力,完善电网与储能系统,同时提高能源效率、推进电气化,到2040年日本能源自给率有望提升至约75%。
联合国去年发布的《抓住转型机遇》报告也强调,可再生能源已是成本最低、发展最快的能源形式。扩大可再生能源的利用,不仅有助摆脱对化石燃料的依赖,也能为更稳固的能源安全体系奠定基础。
中东局势再起波澜,日本是否应重新校准能源战略,最大限度发挥可再生能源技术领域的先行优势,是须认真思考的问题。
首相高市早苗在去年竞选自民党总裁时曾说,希望结束日本“向资源丰富国家低头”的外交模式,并提出实现“100%国内能源自给”的愿景。
日本能源界也呼吁政府推动监管改革,提升能源自给能力,包括扩大“共享型太阳能”的使用、强制新建住宅和商业大厦安装太阳能发电设备、加快陆上及海上风电开发,以及制定促进地热发电的相关法律等。
同时,官方也将发展可再生能源纳入“全球能源转型战略”,在追求能源安全、经济增长与减碳目标的同时,从根本上降低对化石燃料的依赖。
智库界则愈发认识到,这场能源危机并非单一国家可以独自解决,而是须要区域与全球协同应对的共同挑战,因此呼吁亚洲国家在推广节能与扩大能源供给方面必须加强合作。
专家:加强与亚洲各国合作 提升区域能源体系整体韧性
丸红经济研究所社长今村卓近日在日本放送协会(NHK)节目中指出,危机时刻,人们往往更重视能源供应保障。作为全球能源需求增长的主要引擎,亚洲其他国家在节能方面相较日本仍有很大的提升空间。
“日本不仅要应对自身的能源难题,也必须面对整个亚洲共同承受的压力。因此,日本有必要通过加强与亚洲各国的合作,提升区域能源体系的整体韧性。”
4月15日,日本宣布启动“亚洲能源计划”(POWER Asia),旨在加强亚洲地区能源与资源供应,并承诺向东南亚国家提供约100亿美元的援助。
这个计划一方面协助东南亚国家确保燃料稳定供应,维持医疗等关键物资供应链运作;另一方面也推动脱碳,强化基于“亚洲零排放共同体”的供应链。
有分析认为,高市这一计划也意在影响亚洲国家的能源采购结构,在应对中东危机的同时,引导部分原油进口转向美国等替代能源。
新潟“油乡”产油却不能自用
日本也产油,可惜不能自用。
日本新潟市一带自古被称为“油乡”。据报道,大正时代,那里曾是日本石油产量最高的地区,早在17世纪初便开始人工采油,被称为“新津油田”。
当地居民过去在水道里设置油水分离装置,承包商每周上门收集一到两次。随着时代变迁,国内石油开发没有进一步发展,如今油继续流出,但居民只能自发清理掉。
新潟市一名59岁村妇说:“每逢暴雨,油就会随水溢出。如果水道被油堵住,居民就得负责清理。”
她感慨道:“在中东局势推高油价的当下,要是附近流出的油能派上用场就好了……现在既没用处,清理又很费劲。”
日本自1950年代进入高速增长期后,“能源革命”也迅速展开,从以煤炭为主转向以石油为主。各大石油公司将开发重点转移到中东大型油田。
随着全球石油需求飙升,日本也通过建立以超大型油轮从中东直运原油到本土提炼的供应体系,在运输成本和效率上取得明显优势。
到1970年代,日本对中东原油的依赖度已高达九成,炼油厂基础设施多以处理特定类型的中东原油为前提。
有分析指出,这种高度依赖中东的能源结构风险极高,一旦中东局势生变,日本很难在短时间内调整供应体系摆脱的依赖。
“令和时代石油危机”再度敲响警钟:在一个地缘政治震荡愈发频繁的时代,如何一方面稳住中东石油供应,另一方面为未来构建更分散、更绿色、更具韧性的能源结构,是日本不得不面对的长期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