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尼西亚政府的财政空间趋紧，作为国家预算中开支最大项目之一的免费营养餐计划，再度成为舆论焦点。在各政府部门受指示勒紧裤带的背景下，免费营养餐计划也将削减40万亿印尼盾的预算。
负责执行免费营养餐计划的国家营养局将把每周派餐天数从六天减少至五天；至于宿舍学校、欠发达地区和孩童发育不良高发区，则会根据具体情况灵活安排。
为了增加财政韧性和改善支出结构，应对伊朗战争引发的全球能源危机冲击，印尼政府4月1日起实施节流和预算优化措施。
政府规定公务员每个星期五居家办公，并将部分预算从较不重要的活动，转移至灾后重建等能够给社会带来直接影响的项目。这些措施预计可节省263.4万亿印尼盾的开支。
印尼财政部长普尔巴亚说，根据国家营养局的初步计算，若这些节流措施在一个完整的财年实施，省下的费用能达到40万亿印尼盾。
旗舰计划拉动经济也放大争议
免费营养餐是印尼总统普拉博沃任内推动的旗舰项目之一，目的是为学童、幼儿、孕妇及哺乳期母亲提供免费营养餐，以缓解营养不良导致的发育迟缓问题。
政府去年为计划拨出71亿印尼盾，今年的预算几乎增加三倍，达到268万亿印尼盾，占国家预算的近7％。
截至今年1月，已有5613万人受惠，官方预计全面推广后，受益人数将达到近8300万人。
官方也强调，这个计划已成为经济增长的驱动力之一，2025年创造超过78万个工作岗位，加入供应链的中小企业有4万6000多家。
不过，免费营养餐计划庞大的预算规模，也意味一分一毫是否使用得当，备受放大检视。
网上近日流传的照片和视频显示，一排排贴有国家营养局标志的电动电单车，引发舆论哗然。批评者质疑采购这些电单车的必要性，指责官方在财政吃紧之际本末倒置。
营养局局长达丹解释，购买电单车的资金来自去年的预算。官方共订购2万5000辆，迄今已收货2万1801辆，每辆价格介于4100万至4300万印尼盾。
即便如此，外界仍质疑这笔订单是否完全遵循正规程序。财长普尔巴亚4月7日被媒体问及此事时称，营养局去年提交的采购申请曾被财政部驳回；他随后在4月9日改口，指自己和下属沟通出错，“原来部分的钱已经批了”。
印尼人民代表会议（即国会下议院）第九委员会副主席、斗争派民主党议员查尔斯也指出，营养局事先并未就订购电动电单车一事咨询下议院。
他批评，这项采购不符合免费营养餐计划的核心目标，即改善印尼孩童的营养状况，并且这笔订单在政府实施节流措施之际也“极为不妥”。
营养局副局长索尼星期四（4月16日）出席免费营养餐计划一周年回顾活动时重申，订购电单车是为了方便在道路狭窄地区的送餐工作。他面对外界对透明度和监管程序的质疑时强调，所有步骤都按规章进行。
焦点偏离核心目标? 专家:资源用错地方
印尼注册营养师再娜布（Zainabul Khubro）接受《联合早报》访问时说，官方虽称268万亿印尼盾的预算中，93％用于免费营养餐计划，其中又有七成用于购买食材。
但统计数据却显示，营养局的大部分预算实际花在订购交通工具、电脑硬件、制服和培训等项目上，而并非食材本身。
“这显示计划的焦点正逐渐偏离它的核心目标。”
再娜布认为，官方不应通过减少派餐天数来优化资源。“资源应用在提升食品质量、改善厨房基础设施、加强监管，还有确保所有厨房在投入运作前就通过严格认证。现阶段的重点不应该是继续扩大规模，而是把整个制度的基础调整好。”
新加坡尤索夫伊萨东南亚研究院客座资深研究员阿安（A’an Suryana）受访时指出，免费营养餐计划的庞大支出限制了中央政府的财政空间。
这项计划所获得的拨款，有一部分来自国家教育预算，约占三成，因此也被批评挤占了原本可用来提高教师薪资和修缮校舍等教育用途的资源。
在伊朗战争推高能源价格、通胀风险上升的背景下，阿安认为，普拉博沃政府用于缓冲经济冲击的财政资金，过多锁定在免费营养餐计划中。
“既然钱已经拨给免费营养餐，就无法再用来减轻印尼经济可能遭受到的冲击。现在政府还在维持国内汽油价格不变，但政府能在这个价位上撑多久？”
印尼财政赤字逼近上限 免费餐与燃油津贴陷两难
一方面要守住财政赤字上限，一方面要维持燃油津贴，印尼政府在承受巨大财政压力的同时，仍坚持继续推行免费营养餐计划，但民间开始质疑计划是否有效落实，以及所用预算是否过多。
尽管国际油价走高，但印尼经济事务统筹部长艾尔朗加星期一（4月13日）称，即使不削减燃油津贴，印尼也有能力挺过“五、六个月，甚至10个月”的价格冲击。官方今年将继续为柴油和推进剂燃料提供津贴。
印尼是石油净进口国，长期通过国家预算中的津贴，把国内油价和电价维持在民众可承受的水平。燃油津贴占国家预算超过5％，这笔津贴一般能为消费者抵消三至四成的燃料支出。
根据印尼政府上个月的估算，如果中东战争持续五个月，且今年的国际原油平均价格达每桶86美元，印尼的财政赤字将突破法定上限，升至3.18％。
印尼法律规定，财政赤字不能超过国内生产总值（GDP）的3％。印尼2025年未经审计的财政赤字占GDP的2.92%，逼近上限，是20多年来的最高水平之一。
透明度缺失资金管理惹议 民间团体对计划发起诉讼
普拉博沃上个月接受彭博社专访时承诺，将尽量避免调高国内油价，但也坦言，如果国际油价长时间高于每桶120美元，局面将非常艰难。
普拉博沃当时也说，不会对免费营养餐计划作出更动，并强调这项计划有助在社区基层刺激经济增长。
新加坡尤索夫伊萨东南亚研究院上个月发表的一份报告显示，截至去年10月，51.7％的受访民众支持免费营养餐计划。不过，和去年3月相比，民众在四分制评分表上的支持度下滑了0.27点，显示好感度有所下降。
上个月，一些维权团体已向宪法法院提起诉讼，质疑免费营养餐计划的法律与财政基础。
民间组织“免费营养餐计划监察会”（MBG Watch）针对2026年国家预算法案提出司法审查，指法案在公共资金管理上赋予政府机构过多自由裁量权，要求法院裁定部分条款违宪。
免费营养餐计划监察会也批评，法案起草过程缺乏透明度和公众参与，也没有明确的财政保障机制。
免费营养餐计划监察会的成员包括印尼法律援助基金会、经济与法律研究中心、国际反贪组织“透明国际”印尼分会和一些个人。他们指出，免费营养餐计划涉及巨额国家资金，却在缺乏充分研究和透明规划的情况下，被列为2026年国家预算的优先事项。
监察会担心，免费营养餐计划可能挤压教育、医疗、社会保障和基础设施等关键领域的政府开支，其高度集中化的执行模式，也可能削弱公共资金管理的问责机制。
宪法法院目前也在审理另一起公民组织发起的司法审查诉讼。诉方声称，免费营养餐计划占用了近三成教育预算，导致真正用于教育用途的经费，在国家预算中的占比低于法定的20％。
不过，民间反弹短期内不太可能撼动普拉博沃推行免费营养餐计划的决心。
尤索夫伊萨东南亚研究院客座资深研究员阿安分析：“不太可能牺牲免费营养餐计划的预算，普拉博沃视这项计划如珍宝，他甚至在竞选期间就一再承诺要落实。”
学童食物中毒事件频发 曝露监管与执行力不足
层出不穷的食品安全问题，也削弱了民众对免费营养餐计划的信心。尽管印尼政府已推出应对措施，但执行力度与地方落实情况参差不齐。
据非官方组织“印尼教育监督网络”（JPPI）的统计，普拉博沃的免费营养餐计划自去年初推行以来，至少有3万3626名学生在食用免费营养餐后出现食物中毒。
其中，去年全年中毒人数为2万8103人，今年截至4月7日则有5523人。
为应对频发的中毒事件，印尼政府去年9月底规定，所有供应营养餐的厨房必须取得卫生认证。卫生部数据显示，截至4月15日，全国2万5925间营养餐厨房当中，已有1万3576间取得认证，占比略过一半。
国家营养局副局长娜妮说，官方的目标是今年6月前完成所有营养餐厨房的登记，并且在8月前让全部厨房取得卫生认证；没有申请认证的厨房将被令停业。
印尼注册营养师再娜布说，国家营养局一方面负责认证和监督，另一方面却允许还没取得卫生认证的厨房继续运作，说明认证程序并未被视为先决条件，而是“同步进行，甚至次要的步骤”。
“这项政策更多是被动应对，而不是主动预防。官方是在计划规模扩张后，才开始补救问题，而不是在厨房投入运作前就确保它们符合食品处理的安全标准。”
高糖高盐高脂等食品充斥 营养餐被质疑营养不达标
免费营养餐里的营养成分也备受争议。印尼媒体报道，从部分营养餐厨房在社交媒体发布的菜单照片可见，餐食常包括香肠、鸡块、甜面包等高糖、高盐、高脂肪且含多种添加剂的加工食品，营养价值有限。
再娜布说，一些营养餐厨房确实已能提供符合营养需求的餐食，但全国各地的营养餐厨房没有食品质量的统一标准，导致不同地区儿童实际摄取的营养成分差异明显。
在财政压力、食品安全隐忧与政策争议相互交织的复杂局面之下，普拉博沃的免费营养餐计划正处在关键十字路口：是收紧规模、夯实基础，还是继续快速扩张？
答案不仅关乎数千万印尼孩童的一日三餐，也关乎印尼在全球能源与财政风暴中的承受能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