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赟:南洋华人包容性的社会性基础

近期有些煽动视频在网络上盛传,内容是贬低本地印裔社群,并将本地华印族群200多年共生的历史,简化为现实中的竞争与对立。那些煽动论调,既让人愤怒与不解,也让人感到脆弱——因为我等普通民众的日常生活,即建立于族群互信之上,而这正是煽动者力图破坏之处。

我曾指出,新马华人的主要来源地华南沿海,不仅保留不少中原失落的文化因素,其海洋性、商业性、开放性与文化多元性,则是在东南亚“在地化”过程中逐渐形成。新马的华人群体,正是历史上与巫、印、英国及其他异质元素不断交融并演化后的结果。最初的土生华人与海峡华人,往往与当地土著通婚,讲马来语与英语,只部分保留华人习俗;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的新客,则有中国的身份认同与强烈的华南文化特征;直至近些年内,又有了为数可观的新移民,则无论来源地,语言文化等,都与传统新马华人差异明显。

从语言、宗教及日常衣食住行方面,新马华人都展现在中华边缘地带的“他者性”。这种文化差异,正是在与印裔、马来裔、欧亚裔等频密互动,从而产生的多元文化包容主义;其次,新马华人相对而言,更具世界主义倾向。他们的文化更为外向,而较少排他;再者,与中华传统农耕文化不同,南洋华人文化明显更为重商。

因此,在新加坡街头,你既可听到闽粤方言、华语、新式英语(Singlish)与马来语的交织,多数本地华人也可实现语言的自由切换。南洋华人更爱喝咖啡;南洋的菜肴从来不只是潮州糜、福建虾面与海南鸡饭,还会大量吸收马来、印式香料与欧陆影响。潮汕与闽南传统饮食中,看不到如此多的咖喱、椰浆等印度与马来香料;像我们常吃的沙爹米粉,也是早期南来的潮州人受马来料理启发的创意,很多其他街头小吃,都体现跨文化的创造。

在新加坡,随时可见各类寺庙、祠堂、回教堂与基督教堂在同一街区并列;节庆时,不同宗教族群互访也极为常见;甚至连部分宗教实践,也常带有混合元素。多族群混居的政府组屋区与多语路牌、站名,都反映日常的多元互动与包容设计。普通的摊贩、店铺及小贩中心,又构成密集的跨族群交往的场域;本地错综复杂的商业与社会人际关系,也使跨族群、跨语言合作成为日常技能。与传统华南宗族社会不同,新马华人有漫长的海外贸易史,再加上跨国侨团网络,因此在文化上更易吸纳外来潮流与国际元素。因此,这个华人群体,对外来文化就有较高的包容度。

另一个关键区别,还在于新马华人社会的商业特征。就某种意义而言,新马社会是以商业为立国之本,这与传统华人社会的农耕文明特色就有了重大的区隔。因为贸易密集的海洋社会,更依赖流通网络、市场规则与跨境互惠,因此,在对外互动上更强调交换与合作;反之,农耕社会更重视土地、稳固的人口与国家控制,倾向于建立强有力的国家机构,以管理生产和征税。因此,海洋文明倾向于灵活的城市网络、商业中介与跨文化融合;农耕文明则倾向于以村落和家族为基本单元,形成更强的地方凝聚与等级制度。在这种大背景之下,我们方能更好地、更深刻地去理解新加坡的精神气质,及对待少数族群的包容态度。

新加坡社会的韧性正来源于此。之所以不像许多地方那样被族群冲突撕裂,部分原因确实在于制度设计——组屋与文化融合政策,公共话语不断强调“新加坡共同体优先”,但更关键的是,数代人的生活经历早已把彼此交织成网。华人商贩与印度裔顾客、马来邻居与华人家庭的节庆互访、跨宗教的公益互助,这些日常的社会牵连,每天都在发生。

国家如何通过身份识别与教育塑造族群身份,既是一种治理需要,也会带来认知上的简化。族群间的和平共处,从来不是抽象的政策宣言,而是每天在时间里慢慢缝合的关系。当有人试图用外来的话语把这种关系撕开,我们应该以同样日常的方式回应:用记忆、用见证、用来自邻里、学校与市场的真实交流与互助,去抵消那些被剪辑、被扭曲的外来噪音。

作者是文史爱好者、宗教研究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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